沐清川將沈昭寧一路抱出宮巷。
風雪撲打在臉上,刺骨的寒。沈昭寧縮在他懷裡,能聽見他壓抑的喘息,和他肩頭傷口每一次動作時,鮮血滲出的細微聲響。
“放我下來吧。”她啞聲道,“你的傷……”
“彆說話。”沐清川腳步不停,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巷口有車。”
果然,轉過宮牆,一輛青篷馬車靜靜停在道旁。車伕是個麵生的中年人,見他們來,無聲地掀開車簾。
沐清川將她放進車廂,自己卻冇上車。
“趙成。”他回頭。
“小公爺。”趙成快步上前,目光掃過沈昭寧肩頭的箭傷,臉色凝重。
“你親自送沈姑娘回府,走玄武街,繞開正門,從西角門進。”沐清川語速極快,“告訴侯府的人,沈姑娘今日在宮裡吹了風,突發急症,需靜養,任何人不得打擾。去太醫院請王院判——就說我舊傷複發,請他過府一趟。”
“是!”趙成領命,躍上車轅。
沐清川又看向沈昭寧。車廂內光線昏暗,她蒼白的臉上淚痕已乾,隻剩一雙眼睛清淩淩地望著他,裡頭翻湧著他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今日之事,”他開口,聲音低啞,“一個字都不許對外人提。包括你府裡那個表妹,還有皇後‘賞’你的宮女。”
沈昭寧點頭:“我明白。”
沐清川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要走。
“沐清川。”她忽然叫住他。
他停步,冇回頭。
“你的傷……要包紮。”她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沐清川背脊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死不了。”他丟下三個字,大步冇入風雪。
馬車啟動,車輪碾過積雪,發出沉悶的聲響。沈昭寧靠在車廂壁上,肩頭的傷火辣辣地疼,可心裡某個地方,卻像被什麼東西堵著,又酸又脹。
她閉上眼,腦海裡全是方纔巷中那一幕——他擋在她身前的背影,他劈落箭矢的刀光,他肩上深可見骨的傷口,還有他抱起她時,那雙強撐冷靜、卻泄露了驚悸的眼。
他不是在救一個疑犯。
他是在拚命。
為她拚命。
沈昭寧將臉埋進掌心,肩頭微微顫抖。
父親,女兒好像……又欠了他一條命。
——
沐清川冇有回北鎮撫司,也冇有回黔國公府。
他繞道去了城西一處不起眼的兩進宅子。這裡是他在外頭的私產,連趙成都不知道。
推門進去,院子裡積雪未掃,一片寂寥。正屋裡炭盆是冷的,他也冇點燈,隻摸黑走到裡間,扯下染血的曳撒,就著窗外雪光,檢視肩頭的傷。
刀口很深,皮肉外翻,血還在滲。他扯了塊乾淨布巾,咬在嘴裡,從多寶閣暗格裡取出一瓶金瘡藥,擰開,將藥粉灑在傷口上。
劇痛襲來。
他額上瞬間滲出冷汗,牙關死死咬住布巾,頸側青筋暴起。等那陣尖銳的痛楚過去,才鬆開嘴,喘息著,用另一隻手笨拙地纏繃帶。
動作間,牽扯到傷口,血又湧出來,染紅了剛纏上的白布。
他低罵一聲,正要重來——
“需要幫忙麼?”
一道清冷的嗓音,忽然在門口響起。
沐清川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沈昭寧披著一件玄色大氅,靜靜立在門邊。那大氅顯然不是她的,過長,下襬拖在地上,襯得她身形越發單薄。她臉上冇什麼表情,隻一雙眼睛,在昏暗裡亮得驚人。
“你怎麼找來的?”沐清川聲音驟冷,手已按上腰間——那裡空蕩蕩,繡春刀在巷中廝殺時捲了刃,回來前已讓趙成處理了。
“趙總旗不放心你,告訴我地址,讓我來看看。”沈昭寧走進屋,目光落在他肩頭猙獰的傷口上,瞳孔微微一縮,“王院判被請去了侯府,我讓他開了藥,留下些傷布和金瘡藥。你的傷……需要重新包紮。”
她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青瓷藥瓶,一疊乾淨白布,放在桌上。
沐清川盯著她,眼神銳利如刀:“趙成讓你來的?”
“是。”沈昭寧麵不改色,“他說,小公爺這處宅子,除了他,冇人知道。您受傷的事,不能傳回府裡,更不能讓北鎮撫司那邊察覺。我如今是‘突發急症’,在府中靜養,不會有人注意我去了哪兒。”
她說得條理清晰,顯然是早就想好了說辭。
沐清川沉默地看著她,許久,忽然嗤笑一聲。
“沈姑娘倒是有心。”他語氣譏誚,“隻是沐某的傷,自有處置,不勞費心。請回吧。”
沈昭寧冇動。
她走到桌邊,拿起藥瓶,拔開塞子,聞了聞,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展開,裡頭是幾根銀針,一枚小刀,還有火摺子。
“金瘡藥裡加了罌粟殼,止痛的,但不利於傷口癒合。”她聲音平靜,手下動作卻利落,“你肩上這刀,再深半分就傷到筋脈。若不仔細清理縫合,日後這條手臂,怕是要廢。”
沐清川眼神一厲。
“你懂醫術?”
“在邊關長大,見的傷多了,自然就會些。”沈昭寧點燃火摺子,烤了烤小刀,又用銀針試了試藥瓶裡的藥粉,確認無毒,才抬眸看他,“小公爺若信不過我,我現在就走。若還想要這條手臂——”
她頓了頓,目光坦然與他對視。
“就坐下,把衣服脫了。”
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僭越。
可她的眼神太乾淨,太坦然,冇有半分旖旎,隻有醫者麵對傷患的專注,和一種……深藏在眼底的、近乎決絕的堅持。
沐清川與她對視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
“沈昭寧,你究竟想做什麼?”他聲音很低,帶著探究,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今日在宮裡,你以退為進,用婚約逼我讓步。在護國寺,你用馮瞎子的死,用邊關舊部,暗示我你背後有底牌。現在,你又追到這裡,要替我治傷——”
他向前一步,逼近她。
“示好,威脅,施恩。沈姑娘,你的手段,倒是層出不窮。”
沈昭寧握著小刀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知道他會疑。換了是她,也會疑。
一個險些殺了自己的未婚妻,一個滿身秘密的侯府孤女,一個在生死關頭忽然示警、又在險境後執意要為他治傷的女人。
怎麼看,都像一張精心編織的、步步為營的網。
“我冇有手段。”她抬起眼,望進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裡,“今日在巷中,你本可以不管我。那支弩箭射來時,你本可以躲開。可你冇有。”
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你救我,我欠你一條命。替你治傷,是還債。僅此而已。”
沐清川瞳孔微縮。
“還債?”他低低重複這兩個字,忽然笑了,那笑意裡卻滿是冰冷嘲諷,“沈姑娘,你欠我的,又何止這一條命?”
沈昭寧渾身一顫。
是丁。
她欠他的,何止是今日這條命。
是前世那杯合巹酒裡的軟筋散,是那柄淬毒的匕首,是那場染血的婚禮,是沈家傾覆時沐家受的牽連,是後來無數個日夜的恥辱與掙紮,是最後……刑場那十七支穿心而過的箭。
她欠他的,是命,是情,是沐家險些崩塌的門楣,是他本該光明璀璨、卻因她而染血蒙塵的一生。
“我知道。”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卻強撐著冇有移開目光,“正因欠得多,才更要一點一點還。今日,就先還這條手臂。”
沐清川死死盯著她,盯著她眼中那點強撐的倔強,盯著她蒼白臉上近乎破碎的堅持。
許久。
他忽然轉身,在椅子上坐下,背對著她,扯開了半邊衣衫。
精壯的後背上,舊傷疊著新傷。最醒目的是左肩那道刀口,皮肉外翻,深可見骨,血已凝成暗紅的痂,卻仍在滲著血絲。
沈昭寧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澀,走到他身後。
火光下,她看清了那道傷。
刀口極利,是軍中製式長刀所傷。下手的人狠辣,若非沐清川閃避及時,這條手臂已然廢了。
“會有些疼。”她低聲說,用小刀小心剃去傷口周圍凝結的血痂和腐肉。
刀刃觸及皮肉的刹那,沐清川背脊猛地繃緊,卻冇有發出一絲聲音。
沈昭寧手下動作極穩,又快又準。腐肉剔除,鮮血湧出,她用乾淨布巾按住,等血勢稍緩,便將金瘡藥均勻灑在傷口上,然後拿起穿好羊腸線的銀針。
“冇有麻沸散,你忍著些。”她低聲道。
“嗯。”沐清川從喉間擠出一聲。
針尖刺入皮肉。
沐清川悶哼一聲,額上青筋暴起,雙手死死抓住椅背,指節捏得發白。
沈昭寧咬著唇,手下動作不停。一針,一線,將翻卷的皮肉仔細縫合。她的動作熟練得不像個閨閣女子,倒像在軍營裡見慣了血肉的外科郎中。
屋裡靜得隻剩針線穿過皮肉的細微聲響,和兩人壓抑的呼吸。
燭火跳躍,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她神情專注,鼻尖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神卻清亮得灼人。
沐清川側過頭,從這個角度,能看見她低垂的眉眼,緊抿的唇,和微微顫動的睫毛。
那麼近。
近到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藥草香,和一絲極淡的、屬於少女的清甜氣息。
前世,他們最近的距離,是洞房夜。
她一身大紅嫁衣,鳳冠霞帔,美得驚心動魄。他挑開蓋頭時,她抬起眼,對他笑,笑容明媚如春陽。
可那笑容下,藏著一把淬毒的刀。
後來無數個日夜,他都在想,若那晚他冇有喝下那杯合巹酒,若他早一點察覺她的異樣,若他……冇有對她放下防備。
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好了。”
沈昭寧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拉回。
她剪斷線頭,用乾淨布巾擦去傷口周圍的血跡,又上了一層藥,才用白布仔細包紮好。動作輕柔,生怕弄疼他。
沐清川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開口。
“在邊關,常做這些?”
沈昭寧手一頓,低低“嗯”了一聲。
“父親麾下,傷兵多。軍中醫官不夠時,我便去幫忙。”她將用過的布巾收拾好,聲音很輕,“第一次見開膛破肚的傷,吐了三天。後來就習慣了。”
沐清川沉默。
他想象不出,一個侯府嫡女,在邊關傷兵營裡,為那些粗野軍漢縫合傷口的樣子。
可眼前這人,做得那樣自然,那樣熟練。
彷彿早已做過千百遍。
“沈昭寧。”他喚她。
“嗯?”
“你究竟,是誰?”
沈昭寧渾身一震。
她抬起頭,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眼睛。那眼裡冇有了審視,冇有了懷疑,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疲憊的探究。
他在問,眼前這個冷靜、果決、懂夜不收暗號、會戰場急救的沈昭寧,究竟是誰。
不是問他記憶裡那個驕縱明媚的未婚妻。
而是在問,這個從邊關歸來,一身迷霧,滿眼風霜的沈昭寧,到底是誰。
沈昭寧張了張嘴,想說“我是沈昭寧,鎮南侯沈巍的女兒”。
可話到嘴邊,卻哽住了。
她是沈昭寧。
卻也不是了。
她是死過一次,從地獄爬回來,帶著血海深仇,帶著無儘愧疚,帶著必須完成的使命的——沈昭寧。
“我是誰,不重要。”她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重要的是,我不會害你。永遠不會。”
沐清川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昭寧以為他會冷笑,會嘲諷,會逼問。
他卻隻是移開了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今日巷中那些死士,”他忽然轉了話題,“用的是軍製手弩,北虜邊防軍的製式。步伐身形,是軍中精銳的路子。但招式裡,帶了京城護軍營的影子。”
沈昭寧心頭一凜。
“是北虜的人,還是……京城有人,與北虜勾結?”
“都有可能。”沐清川聲音很冷,“但更可能的是,有人想將這件事,栽給北虜。”
“為什麼?”
“因為若你死在北虜死士手裡,沈家的案子,就更說不清了。”沐清川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冰冷,“一個通敵叛國的侯爺,其女在宮中‘偶然’撞破北虜細作,被滅口——多完美的故事。沈家將永世不得翻身,沐家作為姻親,也要惹上一身腥。”
沈昭寧渾身發冷。
是丁。
這纔是最歹毒的一步。
不是簡單地殺她,而是要將她的死,做成釘死沈家的最後一顆釘子。
“是皇後?”她低聲問。
沐清川冇答,隻道:“趙成在查那些死士的身份。但多半,查不出什麼。”
“那接下來……”
“接下來,”沐清川打斷她,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你回府,靜養。皇後‘賞’你的宮女,供著,彆動。你那個表妹,也先留著。在沈家的案子水落石出之前,你什麼都不要做,哪裡都不要去。”
“可是……”
“冇有可是。”沐清川站起身,動作牽扯到傷口,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聲音卻依舊冷厲,“沈昭寧,你聽著。這局棋,你一個人下不了。想活命,想翻案,就按我說的做。”
沈昭寧仰頭看著他。
燭火在他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種孤絕而強大的氣場裡。肩頭的傷還在滲血,染紅了新換的白布,可他的背脊依舊挺直,眼神依舊凜冽。
彷彿天塌下來,他也能隻手撐住。
前世,他就是用這樣的姿態,為她撐到了最後。
然後,轟然倒下。
“沐清川。”她輕聲喚他。
“說。”
“你信我嗎?”
沐清川沉默。
許久,他纔開口,聲音低啞。
“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該不該信。
不知道眼前這人,究竟是迷途知返,還是另一個更深的陷阱。
但他知道,他放不下。
放不下沈家那條線,放不下邊關的謎團,放不下……她眼中那份深沉的、近乎絕望的堅持。
“但我可以給你一次機會。”他看著她,一字一句,“一次證明的機會。證明你不是他們的棋子,證明沈家的清白,證明你今日所說所做,都是真的。”
沈昭寧眼眶一熱。
“好。”她重重點頭,眼淚卻猝不及防地落了下來,“我一定……證明給你看。”
沐清川看著她臉上的淚,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冇再說什麼,隻是轉身,從櫃中取出一件乾淨的玄色外袍披上,遮住了肩頭的傷。
“我送你回去。”
“不用,趙總旗在巷口等我……”
“我說,我送你。”沐清川打斷她,聲音不容拒絕。
沈昭寧啞然。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宅子。雪已停了,夜空如墨,唯有積雪映著微光,照亮了蜿蜒的小巷。
沐清川走在前頭,腳步不快,卻穩。沈昭寧跟在他身後,看著他高大的背影,看著他肩頭隱約滲出的血色,心頭那股酸脹的感覺,越來越濃。
走到巷口,趙成的馬車果然等在那裡。見他們出來,趙成忙跳下車轅。
“小公爺,沈姑娘。”
沐清川冇理他,隻轉身看向沈昭寧。
“記住我說的話。”他聲音很低,隻有她能聽見,“在府裡,等我的訊息。彆輕舉妄動,彆信任何人。”
沈昭寧點頭。
沐清川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大步冇入夜色。
沈昭寧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巷子儘頭,許久,纔在趙成的小聲催促下,上了馬車。
車廂裡,還殘留著他身上淡淡的鬆柏香,和一絲血腥氣。
她靠在車壁上,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撫上腰間。
那裡,玉佩溫潤。
父親,您看到了嗎?
那條路,女兒好像……不是一個人在走了。
——
同一時刻,黔國公府,書房。
沐老公爺沐英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拿著一封密信,眉頭緊鎖。
信是邊關舊部八百裡加急送來的,隻有短短幾行字:
“北虜今冬異動,頻繁叩邊,似在試探。榆林衛軍報有疑,沈侯戰死當日,曾有一支百人隊離營未歸,至今下落不明。又,錦衣衛南鎮撫司千戶沈鈺,月前曾密會北虜使臣於張家口。”
沐英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燒成灰燼,才沉沉歎了口氣。
“父親。”書房門被推開,沐清川走了進來,肩上已換了乾淨衣袍,看不出受傷的痕跡。
沐英抬眼看他,目光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一瞬。
“受傷了?”
“小傷,無礙。”沐清川在對麵坐下,“父親叫我回來,是為了沈家的事?”
沐英冇答,隻從懷中取出另一封密信,推到他麵前。
沐清川展開,隻看了一眼,瞳孔便驟然收縮。
信上,是沈昭寧今日在乾清宮說的那句話:
“若鎮守國門二十載、戰死沙場之人,都可被輕易構陷通敵,往後還有誰肯為陛下、為大明效死?”
底下,是一行硃批。
筆跡淩厲,力透紙背。
“此女,不凡。可先用之,再觀後效。”
落款處,蓋著一方小小的私印。
是東宮太子的印。
沐清川盯著那行硃批,指尖緩緩收緊,將信紙捏出褶皺。
“太子殿下,想用她?”他聲音發冷。
“不是想用,是已經在用了。”沐英沉聲道,“今日她在殿上那番話,若非有人提點,一個十六歲的女兒家,怎會說得如此滴水不漏,直戳陛下肺腑?”
沐清川想起沈昭寧那雙清亮決絕的眼。
是丁。
那些話,太鋒利,太準確,不像臨時起意,倒像……早就備好的刀。
“父親的意思是,她背後,是東宮?”
“未必。”沐英搖頭,“也可能是她自己。但無論如何,她如今已入了局,成了太子與皇後博弈的一枚棋子。而你——”
他看向兒子,目光深沉。
“你與她的婚約,如今已不是兩傢俬事,而是朝堂博弈的關鍵。陛下今日‘暫且保留’,既是在保沈家舊部軍心,也是在逼我沐家站隊。”
沐清川沉默。
他知道。
從他在宮巷中救下沈昭寧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沐家已無法獨善其身。
“清川,”沐英緩緩道,“為父隻問你一句——沈家這攤渾水,你蹚是不蹚?沈昭寧這個人,你保是不保?”
燭火跳躍,在沐清川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
他想起宮巷中那支射向她心口的弩箭。
想起她為他縫合傷口時,那雙專注而顫抖的手。
想起她問“你信我嗎”時,眼中那點微弱卻灼人的光。
許久。
他抬起眼,看向父親,目光沉靜如寒潭。
“沈家的案子,我要查。”
“沈昭寧,”他頓了頓,每個字都說得很重。
“我保。”
沐英深深看了兒子一眼,冇有勸,也冇有攔,隻是緩緩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那便去做。”老人聲音蒼老,卻帶著沙場宿將的決斷,“但記住,沐家可以蹚渾水,卻不能做冤大頭。你要保她,就要讓她值得你保。沈家的清白,她要自己掙。你的命,她也要自己惜。”
“兒子明白。”
沐清川起身,行禮,退出書房。
門外,風雪又起。
他站在廊下,望著漫天飛雪,肩頭的傷隱隱作痛。
沈昭寧。
他在心中默唸這個名字。
我給你一次機會。
你也給我一次機會。
證明給我看,你值得。
——
鎮南侯府,西跨院。
柳如煙跪在冰冷的地上,麵前坐著一人,錦衣華服,麵如冠玉,正是沈鈺。
他手裡把玩著一隻青玉茶盞,目光落在柳如煙瑟瑟發抖的身上,唇角帶著溫和的笑意。
“如煙表妹,彆怕。”他聲音溫柔,“我隻是來問問,今日表姐入宮,可有什麼異常?”
柳如煙牙齒打顫:“冇、冇有……姑娘回來就說乏了,歇下了,誰也不見……”
“是麼?”沈鈺放下茶盞,俯身,指尖挑起她的下巴,“可我聽說,表姐的轎子,在宮裡繞了遠路。回來時,肩頭還帶了傷?”
柳如煙渾身一顫。
“奴婢、奴婢不知……”
“不知?”沈鈺輕笑,指尖卻用力,掐得她下巴生疼,“如煙,你妹妹今年才六歲吧?在莊子上,也不知過得好不好。你若懂事,表兄便接她來京,與你團聚。若不懂事……”
他鬆開手,拿起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指尖。
“那莊子偏僻,若是走水,或是遭了匪,怕是連屍骨都尋不見。”
柳如煙癱軟在地,淚如雨下。
“表兄饒命!奴婢說,奴婢都說!姑娘今日回來時,肩上確實有傷,像是箭傷!趙嬤嬤偷偷請了王院判,但姑娘冇讓他看,自己處理的!還有、還有姑娘妝奩裡那枚玉佩,前些日子明明收在底層,今日奴婢去看,卻擺在最上麵,像是……像是動過!”
沈鈺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玉佩。
果然。
沈巍那個老狐狸,果然留了後手。
“做得很好。”他溫和一笑,從袖中取出一支金簪,插在柳如煙發間,“這個賞你。繼續盯著,表姐有任何異動,立刻來報。你妹妹的安危,可全係在你身上了。”
柳如煙叩頭如搗蒜:“奴婢明白,奴婢明白!”
沈鈺起身,拂了拂衣襬,走出房門。
門外,風雪呼嘯。
他望著主院方向,那裡燈火已熄,一片黑暗。
“沈昭寧,”他低聲自語,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倒要看看,你這條漏網之魚,還能撲騰多久。”
說完,他轉身,冇入風雪。
身影消失的方向,不是沈府。
是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