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第三日,宮裡的旨意到了。
來傳旨的是司禮監一位姓王的隨堂太監,麵白無鬚,聲音尖細。他站在鎮南侯府前廳,展開黃絹聖旨時,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跪在最前的沈昭寧。
“詔曰:鎮南侯沈巍,世受國恩,鎮守北疆,勞苦功高。今不幸戰歿,朕心甚慟。著其女沈氏昭寧,即刻入宮覲見,陳情邊關事宜。欽此——”
“臣女領旨,謝陛下隆恩。”沈昭寧伏地叩首,聲音平靜無波。
王太監合上聖旨,臉上堆起程式化的笑意:“沈姑娘請起吧。陛下體恤,知您新喪,特許您乘轎入宮。轎子已在府外候著了。”
“有勞公公。”沈昭寧起身,從袖中取出一隻早備好的錦囊,遞了過去,“天寒地凍,公公辛苦。些許茶資,不成敬意。”
王太監手指一撚錦囊,觸到裡麵硬物的形狀,笑意深了幾分:“沈姑娘客氣了。隻是……”他壓低聲音,“陛下今日心情不大爽利,娘娘和幾位皇子也在。姑娘說話,可要仔細著些。”
“謝公公提點。”
——
轎子從西華門入宮,過金水橋,穿午門,在奉天門下停住。沈昭寧下轎,跟著引路的小太監,踩著清掃過卻仍覆著薄雪的青石禦道,一步步走向那座天下權力之巔的殿宇。
乾清宮。
殿前丹陛巍峨,漢白玉欄杆上蹲著吞吐風雪的螭首。沈昭寧在階下停步,整了整素白的衣裙,深吸一口氣。
前世的今日,她也曾跪在這裡。
那時她十六歲,滿心惶恐,滿眼是淚,在禦前語無倫次,隻會一遍遍哭訴“父親是冤枉的”。而龍椅上的帝王麵色沉沉,皇後在一旁溫言“節哀”,沈鈺跪奏“證據確鑿”,滿殿朱紫衣冠,無一人為沈家說話。
隻有沐清川。
他那時站在武臣班列,一身緋紅麒麟服,從頭到尾沉默著。直到她哭暈過去,被內侍扶出大殿時,才聽見身後傳來他清冷的聲音:
“陛下,鎮南侯一案,尚有疑點。臣請旨,重查榆林衛軍報。”
然後,是皇後溫和卻冰冷的話語:“沐世子,你與昭寧有婚約在身,關切之心可以理解。隻是國法森嚴,證據確鑿,豈可因私廢公?”
那話裡的刀子,藏得那麼深。
沈昭寧閉上眼,將翻湧的回憶壓下,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一片沉靜的冰雪。
“宣——鎮南侯之女沈氏昭寧,覲見——”
內侍尖細的唱喏聲,穿透風雪。
她抬步,踏上丹陛。
一步,一步。
靴底踩在積雪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兩側持戟的錦衣衛力士目不斜視,玄鐵甲冑在雪光裡泛著冷硬的寒芒。
殿門敞開,裡頭地龍燒得旺,暖風撲麵而來,帶著龍涎香沉鬱的氣息。沈昭寧垂首入內,在禦階前三丈處停步,斂衽跪下。
“臣女沈昭寧,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清越,在大殿裡迴盪。
殿內一時寂靜。
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身上——審視的,好奇的,憐憫的,幸災樂禍的。那些目光像細密的針,紮在她單薄的脊背上。
“平身。”
龍椅上的聲音傳來,低沉,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
沈昭寧謝恩起身,卻依舊垂著眼,目光落在禦階前那塊金磚蟠龍紋的中心。
“抬起頭來,讓朕看看。”永業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她依言抬頭,卻依舊眼觀鼻,鼻觀心,不敢直視天顏。
禦座上,永業帝年約五旬,麵容清臒,眼神深沉。他穿著常服,外罩玄色緙絲龍紋披風,手中把玩著一串紫檀念珠。左手邊設了一座,坐著一位宮裝婦人,年近四旬,容貌端莊雍容,眉眼含笑,正是沈皇後。右手邊稍遠些,站著幾位皇子,沈昭寧隻識得其中兩人——年長的太子朱載堃,與年幼些的二皇子朱載垕。
“像,真像你父親。”永業帝打量她片刻,忽然歎道,“尤其是這雙眼睛。沈巍當年第一次進宮麵聖,也是這般,看著規矩,眼裡卻藏著不肯低頭的倔。”
沈昭寧心頭一顫,複又跪下:“臣女不敢。”
“起來吧,冇怪你。”永業帝擺擺手,“你父親的事,朕都知道了。五千裡加急的軍報,朕看了三遍。沈巍以五千疲卒,擋北虜三萬鐵騎三日,為宣大援軍贏得時機,最終力戰而亡——是忠臣,是良將。”
話音落下,殿內落針可聞。
沈昭寧能感覺到,皇後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二皇子朱載垕微微蹙眉,太子朱載堃則眼觀鼻鼻觀心,恍若未聞。
“臣女代亡父,謝陛下聖譽。”她再度叩首,聲音裡終於帶上一絲壓抑的哽咽,“隻是父親一生忠烈,臨終唯願馬革裹屍,不負皇恩。如今卻蒙‘通敵’汙名,臣女……鬥膽,懇請陛下明察,還父親清白,還沈家百年門楣一個乾淨!”
她說完,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久久不起。
殿內更靜了。
隻有地龍炭火嗶剝的細響,和永業帝手中念珠緩慢撚動的摩擦聲。
“沈昭寧,”開口的是皇後,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父親的事,陛下自有聖斷。三法司已在覈查榆林衛呈上的證物,若有冤屈,定會水落石出。你一個女兒家,如今該做的是好好守孝,保重自身,莫要胡思亂想,更莫要……聽信些不該聽的話,做些不該做的事。”
這話綿裡藏針。
沈昭寧伏在地上,指甲掐進掌心。
前世,就是這番話,讓她以為皇後是在迴護她,是在提醒她“莫要聽信沐清川的挑撥”。可如今聽來,每一個字都在敲打,都在警告。
“娘娘教誨,臣女謹記。”她抬起頭,眼中已盈滿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隻是臣女雖愚鈍,卻也知‘忠孝’二字。父冤不雪,為人子女,苟活於世又有何意?今日鬥膽麵聖,非為沈家一門榮辱,實是為邊關十萬將士寒心,為天下忠良齒冷——若鎮守國門二十載、戰死沙場之人,都可被輕易構陷通敵,往後還有誰肯為陛下、為大明效死?”
話音落下,滿殿皆驚。
連永業帝都放下了手中念珠,深深看了她一眼。
“好一個‘為天下忠良齒冷’。”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沈巍教了個好女兒。”
“陛下,”太子朱載堃忽然出列,躬身道,“兒臣以為,沈姑娘所言雖直,卻是一片赤誠孝心,亦是邊關將士肺腑之言。鎮南侯一案,確應徹查,以安軍心,以正視聽。”
他聲音清朗,姿態從容,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沈昭寧心中微動。
前世太子也為沈家說過話,隻是那時她心亂如麻,並未深想。如今看來,太子此舉,既是示好沈家舊部,也是在朝堂上對皇後一係隱晦的製衡。
“太子言之有理。”永業帝頷首,目光卻看向另一側,“垕兒,你覺得呢?”
二皇子朱載垕年方十七,麵容俊秀,眉眼間帶著幾分陰鬱。他出列,聲音有些緊繃:“父皇,兒臣以為,國法如山,證據為重。榆林衛呈上的通敵書信,筆跡經三法司覈對,確與沈侯爺平日手書無異。此等鐵證麵前,若因沈姑娘一番泣訴便輕言翻案,恐損朝廷法度威嚴。”
“二弟此言差矣。”太子溫聲道,“筆跡可摹,書信可偽。邊關軍報傳遞,經手之人眾多,其中若有宵小作祟,亦未可知。正因國法如山,才更應查個水落石出,既不枉殺忠良,也不放過奸佞。”
“皇兄說的是。”朱載垕垂下眼,不再爭辯,袖中的手卻微微攥緊。
沈昭寧將這一切收在眼底,心中冷笑。
好一場天家父子、兄弟的戲碼。
“好了。”永業帝打斷兩人的機鋒,目光重新落在沈昭寧身上,“沈昭寧,你父一案,朕會命三法司會同錦衣衛重查。在你父清白未明之前,你仍是鎮南侯府嫡女,享侯爵之女俸例。至於你與沐家的婚約……”
他頓了頓。
沈昭寧心頭一緊。
來了。
“婚約乃兩家舊誼,亦是朕當年金口所賜。”永業帝緩緩道,“沈巍雖涉案,然女眷無辜,沐家亦非落井下石之門第。這婚約,暫且保留。待案情水落石出,再議不遲。”
暫且保留。
這四個字,像一道枷鎖,又像一層薄冰。
沈昭寧伏地叩首:“臣女……謝陛下隆恩。”
她知道,這是皇帝能給出的最大限度的迴護——也是將沐家,徹底綁在了沈家這條風雨飄搖的船上。
“陛下聖明。”皇後笑著開口,目光卻掃過沈昭寧,帶著一絲冰冷的審視,“昭寧啊,你如今孤身一人,在京中難免不便。本宮已吩咐下去,撥兩個穩妥的宮女去侯府伺候,也算全了本宮與你母親的舊日情分。”
“臣女惶恐,不敢勞煩娘娘。”沈昭寧忙道。
“不妨事,都是應該的。”皇後笑容溫婉,話裡卻不容拒絕,“你年紀小,許多事不懂。有宮裡人提點著,總好過你獨自一人,行差踏錯。”
沈昭寧背上滲出冷汗。
監視。
明目張膽的監視。
“好了,你也累了,退下吧。”永業帝擺擺手,“王忠,賞沈氏女禦製《孝經》一部,宮緞十匹,白銀千兩。送她出宮。”
“奴才遵旨。”
沈昭寧再次叩首謝恩,起身時,腿已有些發軟。她強撐著儀態,跟著王太監退出大殿。
殿門在身後合攏的刹那,她聽見裡頭傳來皇後溫柔的聲音:
“陛下,您看昭寧這孩子,出落得越發標緻了。隻是性子……似乎比從前沉靜了不少,倒讓人心疼。”
永業帝冇有接話。
隻有念珠撚動的聲音,不緊不慢,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
——
出宮的轎子走得很慢。
沈昭寧靠在轎廂裡,閉著眼,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方纔殿中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
皇帝的態度曖昧,既想保沈家舊部軍心,又不願與皇後一係正麵衝突。太子在示好,二皇子在打壓。皇後則步步為營,既要坐實沈家罪名,又要將沐家拖下水,更要牢牢掌控她這顆棋子。
而她唯一能倚仗的,竟隻剩那紙婚約。
和那個……恨不得將她拆骨剝皮、卻又不得不護著她的男人。
“沈姑娘,前頭路堵了,得繞道。”轎外傳來王太監的聲音。
沈昭寧掀開轎簾一角,看見轎子正經過一條僻靜的宮巷。兩側是高聳的硃紅宮牆,積雪覆著琉璃瓦,簷下冰棱垂掛,在暮色裡泛著泠泠寒光。
“有勞公公。”她放下轎簾。
轎子拐進另一條更窄的巷子。這裡寂靜得詭異,連掃雪的內侍都不見一個。隻有轎伕踩在雪上的腳步聲,和轎子吱呀的搖晃聲。
沈昭寧心頭忽然升起一絲不安。
她手指摸向腰間,那裡藏著一柄父親留下的、不及巴掌長的貼匕首——是臨行前,她讓何媽媽翻箱倒櫃找出來的。
轎子忽然停了。
“怎麼了?”她問。
外頭無人應答。
死一般的寂靜。
沈昭寧渾身汗毛倒豎,猛地掀開轎簾——
轎前空空如也。
四個轎伕,引路的王太監,全不見了蹤影。隻有一頂空轎,孤零零停在狹窄的宮巷中央。兩側宮牆高聳,前後巷口幽深,暮色如墨汁般從天空傾瀉而下,將一切染成詭譎的暗藍。
雪,又開始下了。
細密的雪沫子打著旋落下,落在轎頂,落在青石地上,發出簌簌的輕響。
沈昭寧握緊袖中匕首,深吸一口氣,正要踏出轎子——
“嗖!”
一道破空之聲,撕裂寂靜!
她瞳孔驟縮,本能地向後仰倒!
“篤!”
一支弩箭,擦著她的麵頰飛過,深深釘入轎廂內壁,箭尾劇顫!
箭鏃烏沉,三棱帶血槽。
是軍弩!
沈昭寧翻滾出轎,落地瞬間,第二支箭已至!她側身急避,箭矢擦過肩頭,帶起一溜血珠,釘在她身側雪地!
“什麼人!”她厲喝,背靠宮牆,目光急掃。
巷子兩頭,各出現三道黑影。
皆著夜行衣,麵蒙黑巾,手持短弩,呈合圍之勢,無聲逼近。腳步輕捷,行動間帶著行伍中人特有的肅殺氣。
是死士。
沈昭寧心沉到穀底。
在宮裡,用軍弩,殺欽召入宮的侯府嫡女——這是要她死,更要坐實她“畏罪自儘”或“被滅口”的罪名!
無論哪一種,沈家都將永無翻身之日!
“嗖!嗖!嗖!”
三支弩箭成品字形射來,封死她所有退路!
沈昭寧咬牙,就地一滾,險險避過兩箭,第三箭卻已到胸前!她揮袖去擋——
“鏘!”
金鐵交鳴之聲響徹巷子!
一柄繡春刀橫空斬來,將弩箭淩空劈斷!玄色身影如鷹隼掠至,擋在她身前,刀光迴轉,將緊隨而至的另兩支箭掃落!
雪沫紛揚。
沐清川持刀而立,緋紅曳撒在暮色風雪中翻卷如旗。他側臉冰冷,目光如刀,掃過巷中六名黑衣人。
“北鎮撫司拿人,反抗者,格殺勿論。”
聲音不大,卻帶著鐵血殺伐之氣。
六名黑衣人交換眼神,竟不退反進,弩箭齊發!
沐清川一把拽過沈昭寧,將她護在身後,繡春刀舞成一片光幕。“叮叮噹噹”一陣急響,箭矢儘數被斬落!他腳步不停,刀光如匹練,直撲最近一人!
那黑衣人棄弩拔刀,悍然迎上!
“鐺——!”
雙刀相擊,火花迸濺!黑衣人被震得連退三步,虎口崩裂!沐清川刀勢不停,反手一抹,血光乍現!
一人斃命。
餘下五人厲喝撲上,刀光劍影瞬間將沐清川淹冇!
沈昭寧背靠宮牆,看著那道在五人圍攻中依舊沉穩如山的玄色身影,心跳如擂鼓。她見過沐清川殺人——前世刑場,他一人一刀,為她殺出十丈血路,身中十七箭而不倒。
可那時他已二十有三,久經沙場。
如今的他,才十九歲。
“小心身後!”她嘶聲喊道。
沐清川頭也不回,反手一刀,將背後偷襲之人穿胸而過!抽刀瞬間,側身避開迎麵劈來的刀鋒,抬腿狠踹,正中另一人胸口!
骨裂聲清晰可聞。
轉瞬之間,六人已已去其三。
餘下三人眼露駭然,互看一眼,竟同時後撤,向不同方向疾掠!
要逃!
沐清川眼神一厲,手腕一振,繡春刀脫手飛出,如流星追月,貫穿一人後心!同時他身形疾掠,追上另一人,一掌拍碎其天靈!
最後一人已躥上宮牆,眼看就要翻越——
沐清川彎腰拾起地上一把短弩,抬手,扣弦。
“嗖!”
弩箭破空,冇入那人背心。
黑衣人慘叫一聲,從牆頭栽落,砸在雪地裡,抽搐兩下,不動了。
巷中重歸死寂。
隻有風雪呼嘯,和濃鬱的血腥氣瀰漫開來。
沐清川收回刀,轉身,一步步走向沈昭寧。
他臉上濺了血,在蒼白膚色上格外刺目。緋紅曳撒被劃破幾道口子,肩頭一處刀傷深可見骨,血正汩汩湧出,染紅了半邊衣袖。
可他的眼神依舊冷靜,甚至冷酷。
“能走嗎?”他在她麵前停步,聲音有些沙啞。
沈昭寧看著他肩頭的傷,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前世,他也是這樣,滿身是血,擋在她麵前。
“我……”
話音未落,沐清川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誰讓你今日進宮?”他盯著她,眼中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誰讓你獨自乘轎?沈昭寧,你的腦子呢?!”
沈昭寧被他眼中的怒火灼得一顫。
“是、是宮裡的旨意……”她聲音發澀。
“旨意讓你繞道走這條鬼巷子?旨意讓你差點被射成篩子?!”沐清川低吼,手上力道又重三分,“你知不知道,若我再晚到一步——”
他說不下去,胸口劇烈起伏。
沈昭寧看著他眼中的後怕,那怒火下深藏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恐懼,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怪她莽撞。
他是在怕。
怕她死在這裡,怕他來不及,怕重蹈……某些覆轍。
“沐清川,”她輕聲喚他,眼淚忽然就落了下來,“你的傷……”
沐清川像是被燙到般鬆了手,彆開臉。
“死不了。”他冷聲道,撕下一截衣襬,草草纏住肩頭傷口,鮮血瞬間滲透布料。
巷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喝。
“小公爺!沈姑娘!”
趙成帶著一隊錦衣衛疾奔而來,看到巷中慘狀,倒吸一口涼氣。
“屬下來遲!請小公爺恕罪!”
“清理乾淨,查身份。”沐清川聲音已恢複平靜,“封鎖訊息,今日之事,不許外傳。”
“是!”
沐清川這纔回頭,看向沈昭寧。
她臉上淚痕未乾,肩頭箭傷滲著血,素白衣裙染了塵灰和血點,站在屍骸與風雪之間,單薄得像隨時會折斷的葦草。
可她的眼神,卻依舊清亮,堅韌。
“能自己走嗎?”他問,聲音不自覺地緩了幾分。
沈昭寧點頭,試著邁步,腿卻一軟。
沐清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隔著衣料傳來灼人的溫度。沈昭寧渾身一僵,卻冇有掙開。
“得罪了。”沐清川低聲道,彎腰,將她打橫抱起。
沈昭寧驚呼一聲,下意識抓住他衣襟。
“你傷……”
“閉嘴。”沐清川抱著她,大步走向巷口,聲音冷硬,“不想死就彆亂動。”
沈昭寧僵在他懷裡,一動不敢動。
他的心跳透過胸膛傳來,沉穩,有力,帶著鮮活的生命熱度。她聽著那心跳,聞著他身上血腥與鬆柏香混雜的氣息,眼眶忽然又濕了。
前世,他倒在她懷裡時,心跳也是這樣。
一聲,一聲,漸漸微弱,直至停止。
“沐清川。”她將臉埋在他肩頭,聲音悶悶的。
“嗯。”
“謝謝。”
沐清川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不必。”他聲音依舊冷,“你死了,沈家的線索就斷了。我救你,是為了查案。”
他說得冷酷。
可抱著她的手臂,卻收得很緊。
緊到沈昭寧能感覺到,他身體微微的顫抖。
他在後怕。
為她後怕。
風雪愈狂,將兩人的身影吞冇在深宮暮色裡。
而遠處,某座高閣的菱花窗後,一道身影靜靜佇立,望著巷口消失的玄色與素白,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真是……情深意重啊。”
窗子合攏,隔絕了外間風雪,也隔絕了那聲幾不可聞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