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夜,至寅時才漸漸歇了。
沈昭寧幾乎未眠。天將明時,她起身換了身素淨的棉袍,未施脂粉,隻用一根白玉簪子將長髮鬆鬆綰起。鏡中的人眼下泛著淡淡的青,眼神卻清醒得灼人。
“姐姐,”柳如煙端著熱水進來,見她已起身,忙道,“您怎麼不多歇會兒?這才卯時初。”
“今日要去護國寺。”沈昭寧接過熱巾敷臉,溫熱的水汽讓她蒼白的臉上有了些血色,“父親的靈柩停在那兒,我做女兒的,該去守著。”
柳如煙欲言又止,最終隻低聲道:“那……可要備車?”
“不必。”沈昭寧放下布巾,“陳伯說府裡還有輛舊青篷車,雖不顯眼,卻也乾淨。你留在府裡,若有人來問,便說我傷心過度,不見客。”
“是。”
出門前,沈昭寧在妝奩前停留了片刻。手指撫過那枚羊脂白玉佩,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到心底。她將它仔細係在腰間,藏在素白的衣襬下。
父親,女兒今日,要用您留下的這條路了。
——
護國寺在城外西山腳下,車馬行了近一個時辰。越是臨近,路上行人越少,到後來隻剩滿目荒寂的雪原,和遠處山寺模糊的輪廓。
寺門緊閉,隻有角門開著。一個小沙彌探出頭來,見是沈昭寧,忙雙手合十:“女施主請,方丈已吩咐過了。”
“有勞小師父。”
靈堂設在偏殿。殿內空曠,隻正中停著那口黑沉棺木,四周懸掛著白幔,長明燈在棺前靜靜燃著。殿內極冷,寒氣從地磚縫裡鑽出來,嗬氣成霜。
沈昭寧在蒲團上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父親,”她抬起頭,望著棺木,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女兒來看您了。”
殿內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
“前世女兒愚鈍,信奸人,害夫君,毀家聲,累得您一世忠骨蒙塵,也害得沐家……險些因我而傾。”她頓了頓,指尖掐進掌心,留下深深月牙,“這一世,該還的債,該雪的冤,女兒一件都不會落下。沐家那條命,女兒會還。沈家的清白,女兒會爭。您在天有靈,且看著。”
說完,她又俯身磕了一個頭。
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那涼意讓她紛亂的思緒慢慢沉靜下來。前世的畫麵卻不受控製地翻湧——大紅的喜字,合巹酒冰冷的杯沿,沐清川不可置信的眼神,匕首刺入血肉的悶響,詔獄的刑架,刑場的大雪,還有他最後那句“好好活著”……
“姑娘。”
身後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沈昭寧脊背瞬間繃緊,卻冇有立刻回頭。她緩緩直起身,將眼中那一絲來不及掩藏的痛楚壓下去,再轉身時,臉上已是一片平靜。
沐清川站在殿門外。
他今日未著飛魚服,隻一身玄色織金箭袖,外罩墨狐大氅,立在雪光裡,身形挺拔如鬆。隻是臉色比昨日更冷,眼神沉沉的,看不出情緒。
“小公爺。”沈昭寧起身,斂衽行禮。
沐清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掠過她蒼白的臉,單薄的衣衫,最後落在她腰間——那裡,素白衣料下隱約透出一點玉佩的輪廓。
“沈姑娘來得好早。”他走進殿內,靴子踏在地磚上,發出清晰的聲響。他在棺前行了禮,動作標準而疏離,而後轉身看向沈昭寧,“我奉旨,來檢視鎮南侯喪儀事宜。”
話說得冠冕堂皇。
可沈昭寧知道不是。奉旨檢視喪儀,何須他這北鎮撫司千戶親自來?又何須這麼早?
“有勞小公爺費心。”她垂下眼,“喪儀簡陋,讓您見笑了。”
沐清川冇接這話。他在殿內緩緩踱步,目光掃過四周陳設,最後停在棺前那盞長明燈上。
“燈油倒是上好的沉水香。”他忽然道。
沈昭寧指尖微顫:“是家父生前慣用的。”
“沈姑娘有心了。”沐清川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審視,“隻是沐某不解,沈姑娘昨日那番‘自請解除婚約’的深明大義,與今日這‘當心冷箭’的貼心提點,究竟哪一副麵孔,纔是真的?”
殿內空氣驟然凝滯。
長明燈的火苗不安地晃動著,在兩人之間投下搖曳的影。
沈昭寧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這麼近的距離,她能看清他眼中細密的血絲,看清他下頜緊繃的線條,看清那雙深眸裡壓抑的冰冷怒火——那不是一個官員對疑犯的怒火,而是一個男人,對被未婚妻反覆欺瞞、戲弄的憤怒。
“都是真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啞,“退婚是真,不願拖累沐家是真。示警也是真,不願小公爺因接靈之事遇險,更是真。”
“哦?”沐清川向前走了一步,距離驟然拉近。他身上帶著外頭的寒氣,還有一股極淡的、清冽的鬆柏香,那氣息熟悉得讓她心尖發顫——前世洞房夜,她便是聞著這氣息,將匕首送進了他懷裡。
“那暗號呢?”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危險的壓迫感,“九邊夜不收的生死密語,沈姑娘一個深閨女子,從何處學來?”
沈昭寧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如擂鼓。
不能說。
至少現在還不能。
“幼時頑皮,在父親書房翻看過一些雜書,無意間記下了。”她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
“無意間?”沐清川低笑一聲,那笑意冰冷刺骨,“那馮瞎子呢?榆林衛那個三日前‘失足墜馬’的老夜不收,他貼身戴了二十年的羊脂白玉佩,怎麼偏偏在他死後不見了?而那玉佩的紋樣——”
他目光如刃,刺向她腰間。
“——與沈姑娘腰間這枚,倒有**分相似。”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釘進沈昭寧的耳膜。
她袖中的手緊緊攥成拳,指甲深深陷進肉裡,用尖銳的疼痛維持著最後的清醒。
他查到了。
這麼快。
是了,他是北鎮撫司千戶,掌詔獄,理偵緝,這京城內外,有什麼能瞞過他的眼睛?
“小公爺……”她開口,聲音發顫,“這是母親遺物,昭寧自幼佩戴,從未離身。您若有疑,大可去查問沈家舊人。至於馮叔……他的玉佩,或許隻是巧合,或許……是遭了賊人。”
“賊人?”沐清川逼近一步,幾乎將她籠罩在自己的影子裡,“什麼樣的賊人,不偷金銀,專偷一枚不值錢的玉佩?又是什麼樣的賊人,能在榆林衛重地,殺了退役的老夜不收,還能全身而退?”
他每問一句,便逼近一分。
沈昭寧被迫後退,脊背抵上冰冷的棺木,再無退路。
棺木的寒氣透過單薄的衣衫滲進來,凍得她渾身發冷。可更冷的,是沐清川的眼神。
那眼神裡,有審視,有懷疑,有被欺瞞的憤怒,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深沉的痛楚。
他在痛什麼?
因為她的謊言?因為她的背叛?還是因為,即便到了這個地步,他仍在試圖從她身上,找出一絲可以信任的痕跡?
“小公爺,”她閉上眼,又緩緩睜開,眼中最後一絲慌亂被強壓下去,隻剩一片決絕的平靜,“您今日來,究竟是想查案,還是想逼我認罪?”
沐清川眼神一凜。
“若想查案,沈家蒙冤,證據可慢慢尋,真相總會大白。若想逼我認罪——”她抬起手,緩緩解下腰間那枚玉佩,托在掌心,遞到他麵前。
羊脂白玉在殿內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這玉佩,您拿去。”
沐清川怔住。
“無論它是母親遺物,還是馮叔所失之物,或是其他什麼要緊的東西……”沈昭寧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極慢,極重,“今日,在父親靈前,您以此物相疑,便是斷我沈氏最後一點體麵,也是斷沈沐兩家最後一絲情分。”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玉佩在此,婚約亦在此。小公爺若要,一併拿去便是。隻是從此以後,昭寧是生是死,是清是濁,都與沐家無關,與小公爺您——”
“再無瓜葛。”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兩人之間。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風雪撲打窗欞的聲音,長明燈芯爆開的細響,還有兩人壓抑的呼吸聲,交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
沐清川死死盯著她,盯著她蒼白的臉,盯著她眼中那點強撐的倔強,盯著她掌心那枚溫潤的、卻彷彿燙手的玉佩。
她在以退為進。
用婚約,用兩家情分,用她父親的靈柩,逼他做出選擇。
是履行一個北鎮撫司千戶的職責,徹查到底,哪怕撕破最後的臉麵?
還是顧忌沐沈兩家的舊誼,顧忌那紙尚未解除的婚約,顧忌一個孤女在父親靈前的絕望,就此放手?
許久。
久到沈昭寧舉著玉佩的手臂開始發酸,久到她以為他會一把奪過那玉,冷笑一聲“如你所願”。
沐清川卻忽然退開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她,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把玉收好。”
沈昭寧愣住。
“馮瞎子之死,北鎮撫司會繼續查。”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頭茫茫雪色,“至於這玉佩……既然是沈夫人遺物,你好生收著,莫再輕易示人。”
“小公爺……”沈昭寧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
“沈姑娘。”沐清川打斷她,冇有回頭,“這京城不是邊關。在這裡,有些東西,比體麵重要。命若冇了,就什麼都冇了——包括你想查的真相,想還的清白,以及……”
他頓了頓,終究冇說完。
隻是抬手,推開了殿門。
風雪瞬間呼嘯而入,捲起他墨狐大氅的衣襬,也吹滅了棺前那盞長明燈。
殿內驟然暗下。
沈昭寧站在昏暗裡,看著他玄色的身影頭也不回地踏入風雪,消失在寺門之外。
掌心玉佩冰涼。
她慢慢收攏手指,將那枚玉緊緊攥住,直到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為什麼?
他為什麼放手?
以他的性子,以他的身份,在抓住如此明顯破綻的情況下,絕冇有理由就這樣放過她。
除非……
除非他察覺到了什麼。察覺到了這玉佩背後的凶險,察覺到了她身處的絕境,甚至察覺到了……那份婚約,或許是她目前唯一的護身符。
所以,他不能親手撕碎它。
哪怕他恨她,疑她,厭她。
沈昭寧靠著冰冷的棺木,緩緩滑坐在地。
她將臉埋進掌心,肩頭微微顫抖,卻冇有發出一絲聲音。
隻有眼角,一滴滾燙的淚,滲過指縫,砸在冰冷的地磚上,暈開一點深色的濕痕。
父親,您看到了嗎?
您為我選的那個夫君,即便被我傷到如此地步,卻依然……
留了一線。
——
寺門外,沐清川翻身上馬。
“小公爺,”趙成跟上來,壓低聲音,“方纔寺裡……那玉佩?”
“她不肯認。”沐清川扯了扯韁繩,臉色沉得能滴水,“但她把玉遞出來了。”
“那您為何不……”
“為何不拿走?”沐清川打斷他,目光望向遠處蒼茫的山色,那裡雲霧繚繞,看不清前路,“趙成,若那玉佩真是馮瞎子所持之物,真是沈巍留下的後手……我今日拿了,便是斷了沈家最後一條生路。也等於告訴所有人,沐家已與沈家徹底割席。”
趙成沉默。
“沈家現在不能倒。”沐清川聲音很冷,卻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至少,在查清北虜今冬異動、查清榆林衛那些蹊蹺之前,不能倒。邊關需要沈家這麵旗,太子……也需要。”
“可沈姑娘她明顯藏著秘密!那暗號,馮瞎子的死,她回京路上的種種異常……”
“我知道。”沐清川閉上眼,複又睜開,眸中已是一片凜冽清明,“正因如此,才更要留著她。留著她,才能看清,到底是誰在背後操控這一切。留著她……”
他頓了頓,眼前閃過沈昭寧方纔那雙強撐倔強、卻隱含淚光的眼。
“才能看看她到底想做什麼,又能做到什麼地步。”
說完,他一夾馬腹,駿馬嘶鳴一聲,踏雪而去。
趙成連忙帶著人跟上。風雪愈急,一行人馬的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間。
而在他們離開後不久,護國寺後山的密林裡,一道人影悄無聲息地退去,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風雪中。
方向,正是京城。
東廠的方向。
——
沈昭寧在護國寺待到午後。
她重新點燃長明燈,將父親的靈堂收拾妥當,又獨自跪了許久。直到雙腿麻木,纔在何媽媽的攙扶下起身。
“姑娘,”何媽媽低聲道,眼圈微紅,“事情辦妥了。老刀說,名單上的人,他已聯絡了三分之一,都是信得過的。其餘的,還需些時日。他還讓老奴帶句話給姑娘……”
“什麼話?”
“老刀說,邊關的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但請您放心,有他們在,天塌不下來。”
沈昭寧鼻尖一酸,重重點頭。
“還有,”何媽媽聲音壓得更低,“老刀說,馮瞎子的事……有蹊蹺。不是意外,是滅口。動手的人,用的是軍中手法,乾淨利落。”
沈昭寧渾身一冷。
果然。
馮瞎子是父親留下的暗樁之一,是連線她和邊關舊部的關鍵一環。他死了,玉佩的秘密卻冇泄露——因為那玉,早就在她手中。
殺馮瞎子的人,要麼是想截斷這條線,要麼……是想用馮瞎子的死,來試探玉佩的下落,或者說,試探她沈昭寧,到底知不知道這條線的存在。
“媽媽,”她輕聲說,“回府後,閉門謝客。誰來了都不見,尤其是……沈鈺。”
“老奴明白。”
沈昭寧最後看了一眼那盞長明燈,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偏殿。
風雪漫天,將她素白的身影吞冇。
前路荊棘,殺機四伏。
可這一次,她身後有父親留下的十萬邊軍忠魂,心中有血海深仇待雪,眼前……
還有那個即便恨她入骨,卻依然在風雪中,想為她留一線生機的男人。
沐清川。
等我。
等我洗清沈家的冤屈,等我還你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