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傷怎麼來的?墜落時?還是在黑暗的礦道裡摸索,被鋒利的石棱劃的?
他看著她緊閉的雙眼,看著她即使在昏迷中,依舊緊蹙的眉頭,和微微顫動的、長長的睫毛。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情緒,像冰冷的地下水,悄無聲息地漫上來,淹過了他素來冷靜自持的堤岸。
不是責任。不是對沈伯父的承諾。甚至不完全是愧疚。
是一種更尖銳的、帶著鐵鏽和血腥味的疼痛,細細密密地紮在心口最軟的那處。讓他想移開目光,卻又像被釘住,隻能看著,看著這個被他親手捲入死局、卻拚死拖著他爬出生天、此刻奄奄一息躺在他身邊的人。
他想起了護國寺那夜,她握著碎瓷片抵著脖頸,眼神絕望而瘋狂地說“我不欠你了”。想起了聽雪齋裡,她褪下半邊衣衫露出箭傷,蒼白的臉上強作鎮定。想起了地牢中,她蜷縮在黑暗裡,將雙魚佩塞給陳三,平靜地交代後事……
每一幀畫麵,此刻都成了淬毒的針。
“冷……”沈昭寧又在夢中囈語,身體蜷縮得更緊,牙齒咯咯作響,無意識地朝著他懷裡唯一的熱源靠過來。額頭輕輕抵在了他未受傷的右側胸膛。
隔著潮濕冰涼的衣物,他能感覺到她額頭上傳來的、不正常的滾燙溫度,和細微的、無法抑製的戰栗。
沐清川的右手,終於攢起了一絲力氣。他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僵硬的謹慎,抬起手臂,繞過她的肩膀,將她輕輕攏向自己。動作小心地避開了她左腿的傷處,隻是用臂彎,虛虛地環住她單薄顫抖的肩膀。
他不敢用力,怕碰碎了她,也怕牽扯到自己的傷口。隻是這樣一個簡單到近乎無用的姿勢,卻讓他額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肩頭的傷處傳來一陣尖銳的抗議。
但他冇有放手。
沈昭寧似乎感覺到了這點細微的暖意和依靠,在昏迷中嗚嚥了一聲,無意識地在他臂彎裡蹭了蹭,將半邊滾燙的臉頰,貼在了他胸前稍微乾燥一點的衣料上。顫抖,似乎減輕了那麼一絲絲。
沐清川低下頭,下頜幾乎觸到她汗濕的額發。他就這樣維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忽然被賦予了溫度和痛覺的石雕。目光越過她淩亂的黑髮,投向烽燧外漸漸亮起來的、青灰色的天空。
風還在吹,但勢頭似乎小了些。遠處張家口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場還未醒來的噩夢。
時間在寂靜、寒冷、傷痛和這點微末的依偎中,極其緩慢地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懷中沈昭寧的呼吸聲似乎平穩了一些,雖然依舊急促滾燙,但那種驚悸的顫抖減弱了。沐清川自己也因失血和疲憊,意識再次開始模糊。
就在他即將重新墜入黑暗的前一刻——
“咻——!”
一聲極其尖銳、短促、彷彿要刺破耳膜的呼哨聲,毫無預兆地,撕裂了烽燧外荒原的寂靜!
沐清川猛地睜眼,渙散的眼神瞬間凝聚如刀,所有昏沉睡意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驅散得乾乾淨淨!是訊號!而且,很近!
懷中的沈昭寧也被驚動,身體一顫,迷茫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因高燒而佈滿血絲,眼神空洞了片刻,才逐漸聚焦,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緊繃的下頜線。
“什麼……”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