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慢地、極其艱難地轉動脖頸。視野模糊,重影,像隔著一層渾濁的水。
烽燧。坍塌的窗。地上將熄未熄的火堆餘燼。以及……蜷縮在他身邊,幾乎整個人都埋在他那件寬大外袍下,隻露出一小截蒼白下巴和淩亂黑髮的身影。
沈昭寧。
她側躺著,背對著他,身體蜷得很緊,像怕冷的貓。但她的後背,卻緊緊地、毫無縫隙地貼著他受傷那一側的軀乾。那點稀薄的暖意,正是從兩人相貼的地方,透過濕冷的衣物,微弱地傳遞過來。
沐清川的思維還停留在昏迷前最後一刻——冰冷的斜坡,流血的傷口,無邊的黑暗和窒息感。然後……光?烽燧?火?
記憶碎片緩慢拚接。是她。把他拖進來?生了火?還……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左肩。那裡被重新包紮過,用某種深色的、看起來相對乾淨的布條,捆紮得異常緊密,甚至有些……笨拙的用力。布條下,傷處的劇痛依舊,但之前那種血液不斷流失的、身體漸漸變輕變冷的感覺,似乎被遏製住了。
是她包紮的。
那布條的顏色……他視線下移,落在沈昭寧蜷縮的左小腿處。破爛的褲腳被撕開一截,露出一段同樣被倉促包紮過的小腿,包紮的布料是淺色的,和他肩上的深色布條截然不同。但淺色布料邊緣,隱約滲出一點暗紅的、已經乾涸的血漬。
她自己腿上的布,和他肩上的布,不是同一種料子。他肩上的,顏色深,厚實,像是……他外袍內襯的料子。而她腿上的,是淺色,更薄,是她自己那身破爛襖裙的裡襯。
一個畫麵突兀地撞進腦海——黑暗中,她撕開自己的衣物,用冰冷的渾水清洗他汙穢猙獰的傷口,然後,撕下她貼身的、或許唯一還算乾淨的裡襯,為他包紮。而她自己的傷,隻用更單薄的外裙布料草草裹住。
然後,在這冰冷徹骨的破敗烽燧裡,她脫下自己濕冷的外袍蓋在他身上,再把他那件寬大些的、相對擋風的外袍裹住她自己。最後,她蜷縮下來,用自己發著高燒的、滾燙的脊背,緊緊貼住他失血過多、冰冷刺骨的傷側。
用她自己的體溫,替他熬過這地府門口徘徊的一夜。
沐清川躺在那裡,一動不動。肩上傷處的痛,體內失血的寒,似乎都在這一刻變得遙遠。隻有兩人相貼的那一小片區域,那點微弱卻固執的暖意,真實得灼人。
他看著她露在外袍外的那一小截後頸,麵板在熹微的晨光中蒼白得近乎透明,上麵粘著灰土和乾涸的血跡。幾縷黑髮被汗水黏在麵板上。她似乎睡得很沉,但身體卻在無法控製地、極輕微地顫抖,不知是冷的,還是高燒的痙攣。
他想抬起還能動的右手,碰一碰她的額頭,試試那滾燙的溫度。或者,將她身上那件顯然過於寬大、裹不嚴實的外袍,再攏緊些。
但手臂沉得像灌了鉛,隻抬起一寸,便無力地垂落,指尖擦過她外袍粗糙的布料邊緣。
就在這時,沈昭寧的身體猛地痙攣了一下,喉嚨裡溢位一聲壓抑的、痛苦的呻吟。她無意識地翻了個身,變成了麵對他的姿勢。
火光早已熄滅,隻有越來越亮的晨光,從破窗和門洞漏進,清晰地照亮了她的臉。
沐清川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停住了。
那張臉幾乎冇了人色,是一種瀕死的灰白。嘴脣乾裂起皮,泛著深紫。眼眶深陷,周遭是濃重的青黑。額發被冷汗浸透,一綹綹貼在麵板上。而她最觸目驚心的,是左邊臉頰靠近下頜的地方,有一道新鮮的、細長的刮傷,血已經凝固,但周圍紅腫著,在她蒼白麵板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