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斑來自坑道儘頭的斜上方。那裡,原本該是土石封死的地方,坍塌出一個不規則的洞口。洞口邊緣參差,掛著乾枯的草根和蛛網,後麵是更深的黑暗,但那光,確確實實是從黑暗的更深處滲透過來。
有風。比坑道裡更明顯,帶著夜氣的清冽,和一絲……燃燒後的、冰冷的灰燼氣息。
沐清川用儘最後的力氣,將沈昭寧往上托了托,靠近那個洞口。洞口不大,僅容一人蜷身通過。他先將她小心翼翼地從洞口塞出去,手掌護著她的頭,避免撞到鋒利的邊緣。外麵似乎是個略有高度的平台,沈昭寧滾落出去,發出一聲悶響和壓抑的痛哼。
沐清川喘息著,等那陣因失血和用力而襲來的眩暈過去,才用未受傷的右手扒住洞口邊緣,一點一點,將自己沉重的身軀從狹窄的通道裡拖拽出來。肩傷被粗糙的石壁狠狠刮過,他眼前一黑,牙關裡嚐到了濃重的血腥味,幾乎鬆手掉回去。但他死死摳著邊緣,指甲崩裂,指骨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終於,將上半身掙出了洞口。
夜風毫無遮擋地撲麵而來,冰冷刺骨,卻讓他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清。
他發現自己趴在一個陡坡的邊緣。身後是黑黢黢的、他們鑽出來的山體裂縫。身前,是一片傾斜的、長滿枯草和碎石的斜坡。斜坡下方不遠,矗立著一座低矮的、黑沉沉的建築輪廓,在稀薄的月光下,像一頭匍匐沉睡的巨獸。
是一座烽燧。廢棄已久的邊境烽燧。
碗口大的光斑,就來自烽燧底層一處坍塌了半邊的瞭望窗。窗內冇有火光,那光是月光穿過破窗,映在室內積灰的地麵上,反射出的、一片死寂的蒼白。
他們竟然從地下鑽到了這裡。一座遠離張家口城牆、孤零零立在荒野丘陵上的廢棄烽燧。
冇有追兵。冇有哨聲。隻有呼嘯的風掠過枯草,發出嗚嗚的鬼叫,和遠處張家口方向,隱約如螢火般明滅的零星燈火。
暫時……安全了?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就被更深的虛脫和劇痛擊碎。沐清川再也支撐不住,從斜坡邊緣滾落下去,在碎石枯草中顛簸了幾下,重重摔在烽燧背風的牆角下。塵土飛揚。
他仰麵躺著,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氣如同刀子刮過火燒火燎的喉嚨。眼前是旋轉的、墨藍色的夜空,和幾顆疏淡的星。耳朵裡是自己如風箱般的呼吸,和血液衝撞太陽穴的轟鳴。
“沐……清川?”旁邊傳來沈昭寧嘶啞的、帶著驚惶的聲音。她拖著傷腿,艱難地爬到他身邊。
沐清川想應一聲,卻發現連轉動眼珠的力氣都冇有。失血過多帶來的寒冷,正從四肢百骸向心臟蔓延。他知道必須止血,必須處理傷口,必須找個避風的地方生火,否則不用追兵,這荒野的寒夜就能要了他們兩個的命。
可他動不了。身體像被釘死在這冰冷的土地上。
沈昭寧的手摸索著探過來,觸到他冰涼的臉頰,又觸電般縮回,再小心翼翼地貼上他的頸側。脈搏跳動得快速而虛弱。她的手指顫抖著,移到他肩頭。那裡,她之前倉促包紮的布條,早已被血浸透、凍硬,像一塊冰冷的鐵板貼在傷口上。
不行。這樣下去,他會死。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猛地澆在她被高燒烤得混沌的意識上,激得她渾身一顫。不能死。他不能死在這裡。為了沈家,為了父親,也為了……心底某個驟然尖銳起來的、不敢深想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