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岩洞中瀰漫,隻有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和遠處水滴落入幽潭的單調迴響。
溫暖的火光漸漸驅散了沈昭寧骨髓裡的寒意,高熱帶來的眩暈似乎也稍退了些。她看著跳躍的火焰,目光有些失焦。溶洞裡那些沉默的鋼鐵巨獸,冰冷汙濁的地下水道,周七“乾淨了”的訊息,還有此刻身後那個男人沉默而堅實的背影……無數的畫麵和資訊在滾燙的腦海中衝撞、沉浮。
“那些炮……”她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嘶啞,但清晰了一些,“不止我們看到的。油佈下麵……可能更多。”
沐清川整理衣物的手微微一頓。“嗯。”他應了一聲,聲音低沉,“至少一個火炮營的配置。甚至可能更多。”
“他們通過水道運出去。”沈昭寧繼續道,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梳理思路,“張家口是榷場,往來車馬貨物繁雜,是最好的掩護。但這麼重的東西,陸路運輸難以完全掩人耳目。地下暗河……四通八達,可以連通邊境的河流,甚至……”她頓了頓,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浮現,“直接運進北虜境內?”
沐清川沉默了片刻。火光將他側臉的輪廓映得有些明暗不定。“未必是北虜。”他緩緩道,“也可能是……某些不希望邊境安寧的人。或者,兩者皆有。”
沈昭寧的心沉了下去。比通敵更可怕的,是內外勾結,各取所需。朝中有人要沈家倒,要邊關亂,要藉此攫取權力或掩蓋更大的秘密。而北虜,則得到了他們夢寐以求的、能轟開大明邊關的重型火器。
父親發現的,就是這個嗎?所以他必須死?
“胡掌櫃……”她想起那個名字,那個沐清川曾說“可信”的人。
“‘隆昌貨棧’是幌子,或者說,是其中一個環節。”沐清川道,語氣冷靜得近乎冷酷,“胡掌櫃或許曾經可信,但現在,要麼已被收買或控製,要麼……從一開始,就是對方的人。我們得到的關於他的訊息,本身可能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沈昭寧閉上眼。是了。對方如此處心積慮,連雙魚佩的秘密、她和沐清川的關係都一清二楚,又怎麼會留下“胡掌櫃”這麼一個明顯的、可能被他們利用的破綻?那根本就是請君入甕的香餌。
“我們現在怎麼辦?”她問。身陷絕地,前有追兵,後有巨炮,兩人皆傷。
沐清川將烤得半乾的裡衣重新穿好,轉過身。火光映著他輪廓分明的臉,上麵有汙跡,有疲憊,但那雙眼睛依舊沉靜銳利,像淬了寒冰的刀鋒。
“等。”
“等?”
“等你的高熱退一些,等你的腳能勉強受力。”沐清川看著她,目光在她被火光映得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頰上停留了一瞬,“也等外麵的追兵,以為我們死了,或者逃遠了,鬆懈下來。”
“然後呢?”
“然後,”沐清川的視線投向那個未知的黑洞,“我們沿著這條礦道繼續走。有氣流,有水流聲,說明它很可能通向地麵,或者另一條更大的水係。我們必須出去,把這裡看到的一切,帶出去。”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卻帶著斬鐵截釘的力量。
“沈家的清白,你父親的冤屈,邊關的安危,都繫於此。我們,必須出去。”
沈昭寧看著他。火光在他眼中跳躍,那裡麵有一種她熟悉的、不容動搖的決絕。就像前世刑場上,他明知道是死路,依然走向她的那種決絕。
隻是這一次,他走向的,是生路。是他們共同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