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金屬之上，那粗大、森然、象征著絕對毀滅力量的——炮管輪廓。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那轟鳴的水聲凝固、拉長、然後狠狠砸碎。
沐清川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從指尖到頭頂，瞬間涼透。冰冷的憤怒，被一種更龐大的、近乎窒息的震驚和寒意取代。
紅衣大炮。
不是一門，兩門。是至少七八門，甚至更多，靜靜地蟄伏在這不見天日的地下深淵，蟄伏在大明邊境重鎮的心臟之下。
原來如此。
原來沈巍查到的、失蹤的、足以改變邊境乃至朝堂格局的國之重器，在這裡。原來“十月十七，貨至張家口”的真正含義，不是貨物進城，而是這些沉睡的毀滅巨獸，要從這個隱秘的地下碼頭，通過四通八達的水道，被悄無聲息地運往未知的目的地。
通敵？走私？還是……謀逆？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猜測，所有的危險，在這一刻，彙聚成了眼前這令人頭皮發麻的、冰冷的現實。
沐清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要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他重新將目光投回沈昭寧身上。
她依然保持著那個抬手指向的姿勢，臉色在朦朧的光線和水汽中，白得像紙。那雙空洞的眼睛，此刻正望著他，裡麵翻湧著太多他一時無法完全讀懂的情緒——震驚，瞭然，深沉的悲哀，以及……一種近乎同歸於儘的決絕。
她找到了。用幾乎賠上性命的代價，撞破了這個足以撼動國本的秘密。
她也被困住了。傷痕累累，精疲力竭，前有絕路，後有追兵。
而現在，他也來了。踏入了同一個絕境。
四目相對，在震耳欲聾的水聲和瀰漫的死亡陰影中。
沈昭寧的嘴唇，又輕輕動了動。這一次，沐清川看清了，也隱約捕捉到了一絲微弱的氣音。
“……走……”
她說，走。
讓他走。
沐清川的胸口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悶痛猝然炸開。他看著眼前這個遍體鱗傷、命懸一線，卻還在讓他“走”的女人，前世刑場的風雪和今生聽雪齋的燈影，在這一刻轟然重疊。
他猛地向前一步，冰冷的汙水嘩啦作響。他伸出手，不是去拉她，而是——用那隻握慣了刀、此刻卻有些僵硬的手，極輕、極快地，拂開了粘在她冰冷臉頰上的一縷濕發。
指尖觸及的麵板，冰涼刺骨，帶著瀕死的寒意。
“要走一起走。”他的聲音很低，被水聲吞噬大半，卻異常清晰，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還能動嗎？”
沈昭寧看著他，空洞的眼底，那點微弱的火星，似乎劇烈地搖曳了一下。她冇有回答，隻是極其緩慢地，試圖移動自己浸在水中的、還拖著半截鐵鏈的左腿。剛一動，眉頭就狠狠蹙起，額角滲出冷汗，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傷得不輕。左腿可能傷了骨頭，或者被鐵鏈彆住了。
沐清川的眼神沉了沉。他迅速掃視四周。追兵隨時會到，原路返回的暗渠水流湍急，拖著傷重的她，幾乎不可能逆流而上。這個溶洞，除了來時的水道和水閘下的深潭，似乎彆無出口……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沉默的、被油布覆蓋的炮身，和它們下方粗糙的木製碼頭平台。
平台是由巨大的原木捆綁、搭建而成，有一部分深入水下，另一部分架在溶洞邊緣稍高的石台上。平台與後方石壁之間，似乎有一道狹窄的縫隙，被堆積的雜物和陰影掩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