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越來越深，越來越急。冰冷刺骨，幾乎要凍僵人的骨髓。前方的轟鳴聲震耳欲聾，水汽瀰漫，視野一片模糊。
沐清川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著。這條水道，通向哪裡？她受了傷，在這樣的急流裡，能撐得住嗎？
就在他幾乎要被水流衝得站立不穩時，前方豁然開朗。
巨大的溶洞，朦朧的天光，震耳欲聾的水閘轟鳴，瀰漫的水霧。以及……水霧深處，那隱約可見的、粗糙的木結構輪廓，和更深處陰影裡，沉默蟄伏的龐然大物。
沐清川的瞳孔，在踏入溶洞的瞬間，驟然收縮。
不是因為那宏偉的自然奇觀，也不是因為那顯然出自人工的巨大水閘。
是因為，在那片粗糙木料搭建的、半沉半浮的“碼頭”平台邊緣的陰影裡，他看到了一個蜷縮著的、小小的身影。
渾身濕透，單薄得彷彿隨時會被水汽吞噬。低著頭，長髮淩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頸側。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棄在黑暗水邊的、殘破的石像。
是沈昭寧。
她還活著。
這個認知，像一道滾燙的激流，猛地衝過沐清川被冰水凍得麻木的四肢百骸。但同時，一股更深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她為什麼一動不動？傷得多重？
“夜梟”顯然也看到了，身形瞬間繃緊，手按上了腰間的短刃，警惕地掃視著溶洞其他方向。
沐清川抬起手，極輕地向下壓了壓，示意“夜梟”警戒，自己則放輕了涉水的動作，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朝著那個蜷縮的身影靠近。
水聲轟鳴，掩蓋了他的腳步聲。水汽瀰漫，模糊了他的輪廓。
直到他離她隻有三步之遙，那個蜷縮的身影，才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然後，她緩緩地，抬起了頭。
濕透的黑髮下，露出一張慘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的臉。嘴唇凍得發紫，還在微微顫抖。但那雙眼睛——那雙沐清川曾在刑場大火、宮巷雪夜、聽雪齋燈下見過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著他。
冇有驚愕，冇有狂喜，甚至冇有劫後餘生的放鬆。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空洞，和空洞深處，一點微弱搖曳的、瀕臨熄滅的火星。
她的視線，似乎穿過了他，又或者，將他和他身後整個可怖的溶洞、轟鳴的水閘、陰影中的秘密，一起納入了眼底。
然後，她的嘴唇動了動。
冇有聲音。但沐清川看懂了那個口型。
她說：
“看。”
她極其緩慢地，抬起那隻被汙水泡得發白、指尖還在滲血的手，指向了自己的身後——指向那片被巨大木料和陰影籠罩的、溶洞的最深處。
沐清川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目光越過她單薄的肩頭，投向那片濃鬱的黑暗。
起初，什麼也看不清。隻有水汽，陰影，和巨大木料沉默的輪廓。
但漸漸地，隨著眼睛適應，隨著水霧偶爾被水流帶動，微微散開——他看到了。
油布。厚重的、軍事製式的、用來遮蓋重型器械的防水油布。一塊，又一塊，覆蓋在龐大而沉默的物體上。那些物體整齊地排列在“碼頭”平台深處，像一群正在休憩的、披著鎧甲的金屬巨獸。
而其中一塊油布，似乎因為之前的搬運或沈昭寧掙紮時的碰撞，掀開了一角。
藉著溶洞高處漏下的、那一點點吝嗇的天光，沐清川看到了。
一抹冰冷、厚重、泛著啞光幽黑的——金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