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第八日清晨到的。
天還冇亮透,灰濛濛的光從窗紙滲進來,屋子裡一片沉寂。沈昭寧已經醒了,正坐在鏡前梳頭,聽見外頭廊下何媽媽壓得極低的說話聲,還有一道陌生的、帶著風塵仆仆氣息的嗓音。
“……楊總兵讓交給姑孃的,務必親手。”
她心頭一跳,放下木梳,起身走到門邊,輕輕拉開一道縫。
院子裡站著個渾身裹在灰撲撲棉袍裡的漢子,看不清臉,隻一雙眼睛在晨光裡亮得懾人。他雙手捧著一個粗布包袱,遞到何媽媽麵前,姿態恭敬,背脊卻挺得筆直,像棵雪地裡的老鬆。
何媽媽接過,入手沉甸甸的。她回頭,見沈昭寧開了門,忙使了個眼色。
沈昭寧側身,讓那漢子進來。漢子也不多話,邁步進屋,反手關上門,單膝跪地,雙手抱拳。
“鎮南侯舊部,宣府夜不收陳三,見過姑娘。”
聲音粗糲,帶著邊關風沙磨礪出的啞。
“陳叔請起。”沈昭寧上前虛扶,目光落在他身上。棉袍下襬濺滿泥點,靴子邊緣的雪還冇化透,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可那雙眼裡的光,卻銳利得像磨過的刀。
陳三起身,從懷中掏出一物,雙手奉上。
是那半枚羊脂白玉佩。溫潤的玉質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淡淡的光澤,邊緣雲紋清晰,與她妝奩裡那半枚恰好能對上。
沈昭寧接過,玉佩觸手微涼,還帶著他懷裡的溫度。她握緊了,冰涼的玉質硌著掌心,心頭那股莫名的悸動,卻奇異地平複了些。
“他……”她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可還好?”
陳三低聲道:“世子爺受了些傷,但無大礙,已在宣府將養。臨行前,世子爺交代卑職帶兩句話給姑娘。”
“說。”
“第一句:十月十七,張家口。讓姑娘,自己定奪。”
十月十七,張家口。
沈昭寧心念電轉。今日是十月十二。還有五天。
“第二句呢?”
陳三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複雜:“世子爺說,信你。”
兩個字。信你。
沈昭寧指尖一顫,握緊了玉佩。冰涼的玉質硌著掌心,卻有一股暖意,從心底緩緩漫上來。
“還有這個。”陳三又將那粗布包袱遞過來。
沈昭寧解開。裡麵是一卷羊皮輿圖,一份薄薄的名單,還有一支箭。烏沉木,三棱箭鏃,尾羽暗紅,箭桿上刻著一行歪斜的小字:
“王朗供鐵,沈氏牽線,十月十七,貨至張家口。”
她盯著那行字,瞳孔微縮。
王朗。沈氏。貨。
是那十三門紅衣大炮?還是彆的什麼?
“這箭……”
“是世子爺在鐵礦裡,一位老鐵匠拚死塞給他的。”陳三聲音更低,“那鐵礦,已被世子爺帶人搗了,一把火燒得乾淨。但這條線……冇斷。”
沈昭寧明白了。
沐清川搗了源頭,但交易還在繼續。十月十七,張家口,是下一環。他把這條線,交到了她手裡。
讓她,自己定奪。
是截,是放,是查,是毀。
都由她。
沈昭寧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沉靜的決斷。
“陳叔,一路辛苦。你先去歇著,就在府裡,莫要外出。何媽媽,給陳叔準備熱水熱飯,再找身乾淨衣裳。”
“是,姑娘。”何媽媽連忙應了,引著陳三退下。
屋裡重歸寂靜。
沈昭寧走到桌邊,展開那捲輿圖。是北境邊防詳圖,從宣府到大同,關隘、道路、河流、村落,標註得密密麻麻。其中,張家口的位置被硃筆畫了個圈。
旁邊是那份名單。上麵隻有七個名字,後麵跟著籍貫、職銜,和一個簡單的評語。排在第一的,正是“陳三,宣府夜不收,擅追蹤,通北虜語”。
這是沐清川為她挑的人。也是父親當年留下的、真正可用的力量。
沈昭寧指尖撫過那些名字,心頭沉甸甸的。這不是遊戲,不是試探。這是真刀真槍,是生死一線。沐清川將這一切交到她手裡,是把命,把勝算,把沈家翻案的希望,都壓在了她身上。
信你。
兩個字,重如千鈞。
窗外傳來腳步聲,是嚴嬤嬤帶著宮女來送早膳了。
沈昭寧迅速將輿圖、名單、箭矢收進包袱,塞到床下暗格裡。玉佩攥在掌心,藏進袖中。剛收拾妥當,門就被推開了。
“姑娘今兒起得倒早。”嚴嬤嬤端著托盤進來,臉上堆著笑,目光卻在屋裡掃了一圈,“方纔老奴好像聽見外頭有人說話?”
“是陳伯,來問這個月府裡的用度。”沈昭寧在桌邊坐下,神色平靜,“我說一切照舊,能省則省。”
嚴嬤嬤“哦”了一聲,將清粥小菜擺上桌,狀似無意地道:“姑娘這幾日氣色好些了,看來太醫正的方子管用。娘娘前兒還問起呢,說若是大好了,過幾日宮裡有賞梅宴,請姑娘也去散散心。”
賞梅宴。又是試探,又是籠絡。
沈昭寧垂下眼,拿起瓷勺,攪了攪碗裡的粥:“謝娘娘惦記。隻是我尚在孝中,實在不宜赴宴,免得衝撞了貴人。”
“姑娘有心了。”嚴嬤嬤笑了笑,不再多說,退到一旁伺候。
一頓飯吃得安靜。沈昭寧小口喝著粥,腦子裡卻轉得飛快。
十月十七,張家口。隻有五天。
她必須去。必須親眼看看,那“貨”到底是什麼,必須抓住這條線,揪出背後的“沈氏”。
可她如今被嚴嬤嬤看得死死的,如何出京?就算出了京,從京城到張家口,快馬加鞭也要兩三日。時間緊迫,沿途關卡如何過?到了張家口,人生地不熟,如何查?
一個個問題,像亂麻一樣纏上來。
但她不能慌。沐清川信她,父親留下的人信她,她得對得起這份信。
用完早膳,嚴嬤嬤帶著人收拾了碗筷退下。沈昭寧走到窗邊,推開窗,望著外頭灰沉沉的天。
雪停了,但天陰得厲害,鉛雲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
“何媽媽。”她輕聲喚。
“姑娘。”何媽媽從門外進來,反手關上門。
“陳叔歇下了?”
“歇下了,老奴讓人守在廂房外頭,不會讓人打擾。”
“好。”沈昭寧轉過身,看著她,“媽媽,我記得,你在京郊有個遠房侄兒,是開騾馬行的?”
何媽媽一愣:“是,叫何大,在南城騾馬市有個小鋪麵,為人還算本分。姑娘問這個做什麼?”
“你去一趟,找他。讓他準備三匹好馬,要腳力健、耐力足的,再備一輛不起眼的青篷車,車裡放些尋常衣物、乾糧、水囊。記住,要快,要隱秘,彆讓人知道是鎮南侯府要用。”
何媽媽臉色變了:“姑娘,您這是要……”
“我要出京。”沈昭寧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去張家口。”
“姑娘!”何媽媽急了,“這怎麼行!您如今這身子,外頭又冰天雪地,嚴嬤嬤她們盯得緊,這一路上……”
“媽媽,”沈昭寧握住她的手,冰涼的指尖微微發顫,眼神卻亮得灼人,“我必須去。父親留下的線,沐清川拿命換來的訊息,都在那兒。這是沈家翻案唯一的機會,我若不去,沈家就真的永無翻身之日了。”
何媽媽看著她眼中的決絕,老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
“可是姑娘,這一路凶險,您若有個閃失,老奴……老奴怎麼對得起侯爺,對得起夫人啊!”
“所以,媽媽要幫我。”沈昭寧握緊她的手,“嚴嬤嬤這邊,你得想辦法拖住。就說我病情反覆,需要靜養,任何人不見。能拖幾日是幾日。陳叔那邊,讓他從名單上再挑兩個穩妥的人,明日一早,隨我出城。”
“姑娘……”
“媽媽,信我。”沈昭寧看著她,眼中水光氤氳,卻強忍著冇有落下,“父親在天上看著,沐清川在宣府等著。這條路,我必須走,也隻能走。”
何媽媽看著自家姑娘蒼白卻堅毅的臉,想起侯爺臨終前的托付,想起夫人早逝時的不甘,終究,重重點了點頭。
“老奴……明白了。姑娘放心,老奴就是拚了這條命,也替您把後頭料理乾淨。”
“謝謝媽媽。”沈昭寧鬆開手,走到妝台前,拉開暗格,取出另外半枚玉佩。
兩半羊脂白玉佩,靜靜躺在掌心。雲紋相對,斷口相合,溫潤的光澤在昏暗的光線下交融,彷彿從未分開。
她將兩半玉佩緊緊合攏,握在掌心。
父親,您留下的路,女兒走了。
沐清川,你給的信任,我接了。
張家口。
她倒要看看,那條線上,究竟掛著多少魑魅魍魎。
——
當夜,亥時。
沈昭寧坐在燈下,最後一次覈對輿圖和名單。陳三挑的另外兩個人,一個叫趙五,擅弓弩,一個叫周七,懂醫理,都是邊軍退下來的老卒,可靠。
路線也已定好。明日天不亮就從西角門出府,乘青篷車到南城外,與何大彙合,換馬,走官道,經懷來,奔張家口。沿途儘量避開驛站,夜宿荒村野店,減少與人接觸。
時間,地點,人手,路線。
都安排妥當了。
可心頭那股不安,卻越來越濃。
她放下輿圖,走到窗邊。外頭又下雪了,細密的雪沫子,無聲無息地落著,將整個京城籠在一片靜謐的蒼白裡。
嚴嬤嬤那邊,何媽媽已去應付過,說她夜裡發了低熱,吃了藥剛睡下,明日怕是不能起身了。嚴嬤嬤雖疑,但一時也找不到由頭硬闖,隻說明日再來瞧。
能拖一日,是一日。
沈昭寧抬手,按了按心口。那裡,兩半玉佩貼身藏著,溫潤的玉質貼著肌膚,帶來一絲奇異的安定。
忽然,窗欞被極輕地叩了一下。
篤。
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沈昭寧渾身一僵,屏住呼吸。
又一下。篤。
接著,是第三下。篤。
三急叩。夜不收的暗號。
她快步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外頭風雪撲麵,一道黑影立在窗外簷下,兜帽壓得很低,幾乎遮住整張臉,隻有下頜冷硬的線條在雪光裡一閃而過。
不是陳三。
沈昭寧心頭一緊,袖中匕首滑出,握在掌心。
“誰?”
黑影抬手,遞進來一物。
是個小小的竹管,封著火漆。
沈昭寧接過,入手冰涼。她藉著窗內透出的微光,看清火漆上的印記——是一隻展翅的鷹。
沐清川的私印。
她迅速開啟竹管,倒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紙。紙上隻有寥寥數語,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
“京中恐有變,行事務必隱秘。若事急,可持雙魚佩,尋張家口‘隆昌’貨棧掌櫃,姓胡。此人可信。萬望珍重,待卿歸來。”
冇有落款。
沈昭寧盯著那幾行字,指尖微微發顫。
京中恐有變。他遠在宣府,卻已知京中動向。是陳三來時被盯上了?還是……宮裡有彆的訊息?
而他將最後的退路——“隆昌貨棧”,也告訴了她。
待卿歸來。
四個字,像滾燙的烙鐵,燙在她心口。
她將紙卷湊到燈焰上,看著它燒成灰燼,才抬頭看向窗外。
黑影還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像個沉默的雕像。
“告訴他,”沈昭寧開口,聲音在風雪裡有些飄忽,“我知道了。讓他……也保重。”
黑影點了點頭,後退一步,轉身,冇入紛飛的大雪中,瞬息不見。
沈昭寧關上窗,背靠著冰涼的窗欞,許久冇有動。
掌心裡,那兩半玉佩緊緊貼著,溫潤,卻也沉重。
窗外,雪越下越大。
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