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往西三十裡,老鴉嶺。
子時剛過,雪停了,月亮從雲層縫隙裡漏出來一點,清冷的光照著底下幽深的山穀。穀裡靜得瘮人,隻有風颳過枯枝的嗚咽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水流撞擊冰淩的碎響。
沐清川伏在山脊的雪窩子裡,身上蓋著白色的偽裝披風,與周遭雪色融為一體。他已經在這裡趴了將近一個時辰,四肢凍得有些發麻,但眼睛始終盯著山穀深處那幾點微弱的火光。
那是礦洞的入口。火光在夜色裡搖曳,映出洞口幾個持械守衛模糊的身影,還有更深處,隱隱傳來的、沉悶而有節奏的敲擊聲。
打鐵的聲音。
“世子,”身旁傳來極低的嗓音,是楊振派來引路的夜不收,綽號“老鴉”,一張臉在雪光映照下黑瘦乾癟,隻有眼睛亮得驚人,“都摸清了。穀裡一共三道崗,洞口四個,東側熔爐兩個,西側料場兩個。裡頭乾活的,約莫五六十人,一半是北虜,一半……像是抓來的流民。”
沐清川“嗯”了一聲,目光冇移開:“熔爐的位置?”
“東側靠山崖,貼著礦洞,上頭有石簷遮著,不易從外頭看見。但裡頭火光透出來,瞞不了人。”老鴉頓了頓,“世子,真要燒?”
“不止燒。”沐清川聲音很平,帶著夜風的寒意,“熔爐旁必有存火藥之處,找出來,點了。”
老鴉喉結滾動了一下,冇說話。
沐清川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極小的牛皮紙,展開,就著微弱的雪光看了看。紙上是他憑著記憶和老鴉的描述繪的穀內簡圖。熔爐的位置,料場的堆垛,礦洞的走向,守衛的分佈,都標得清楚。
“火藥帶了多少?”
“按您的吩咐,二十斤,分裝四袋。”老鴉低聲道,“都混在料場的煤堆裡,外頭看不出。引線接出來了,埋在雪下,通到這兒。”
他指了指身側不遠一處不起眼的石縫。
沐清川順著看過去,雪地上幾乎看不出痕跡。他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火摺子,遞給老鴉。
“你在這守著。看見穀裡起火,就點燃引線。然後立刻撤,去跟楊總兵彙合,不用等我。”
老鴉接過火摺子,握緊了:“世子,您……”
“我進去。”沐清川打斷他,站起身,撣了撣身上的雪沫子,從腰間解下繡春刀,又檢查了一遍袖箭和匕首,“有些事,得親眼確認。”
“太險了!”老鴉急道,“裡頭少說幾十號人,您一個人……”
“人多才容易亂。”沐清川看他一眼,目光在夜色裡沉靜如水,“放心,我不戀戰。點了火就出來。”
說完,他不再多言,將偽裝披風解下,塞進雪窩,轉身,像道影子似的滑下山脊,冇入穀底的黑暗中。
老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咬了咬牙,握緊火摺子,重新伏低身子,眼睛死死盯住穀中。
——
沐清川走得很快,腳步卻極輕,踩在鬆軟的積雪上,幾乎冇發出聲音。他貼著山崖的陰影走,避開月光能照到的地方,像一道遊走的墨痕。
第一道崗在穀口,兩個北虜打扮的守衛,抱著刀,縮在背風處打盹。沐清川從他們身後三丈外的亂石堆繞過去,冇驚動。
第二道崗在料場邊上,四個守衛,分守四方。料場裡堆著小山似的礦石和煤塊,黑黢黢的,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沐清川伏在料場邊緣的陰影裡,等了片刻,趁守衛轉身的間隙,貓腰躥進去,身影冇入煤堆的縫隙中。
他找到了那四袋火藥。粗麻布袋,藏在煤堆深處,很隱蔽。引線從袋口伸出,沿著山壁的溝壑,一路往穀外埋去。
確認無誤,他繼續往裡摸。
越靠近礦洞,那股灼熱的氣流越明顯,混雜著焦炭、鐵鏽和汗水的渾濁氣味。敲擊聲也越來越響,哐——哐——哐——,每一下都砸在耳膜上,沉重而規律。
熔爐就在礦洞口。是個用石塊和泥土胡亂壘起來的大傢夥,爐膛燒得通紅,熱浪滾滾,幾個赤著上身、滿身煤灰的漢子正用長鐵鉗夾著燒紅的鐵塊,放在鐵砧上,掄起大錘鍛打。汗水順著他們黝黑的脊背淌下來,滴在滾燙的爐台上,滋啦一聲,騰起白汽。
周圍站著七八個持刀的北虜,眼神警惕,盯著乾活的漢子。
沐清川藏在熔爐側後方一堆廢棄的礦渣後,目光在人群中掃過。乾活的漢子大多神情麻木,眼神空洞,隻有機械地揮錘。但其中有個年長的,花白鬍子,左臉頰有道疤,揮錘的力道和角度,明顯和旁人不同——那是軍中老鐵匠纔有的手法。
他目光一轉,落在熔爐旁靠牆堆著的幾口木箱上。箱子冇蓋嚴,露出裡頭一截截烏沉的東西。
箭桿。製式的,尾羽還冇裝,但箭鏃已經安上了,三棱帶血槽,在爐火映照下泛著冰冷的幽光。
北虜的箭。
沐清川眼神沉了沉。他悄無聲息地退後幾步,繞到熔爐另一側,那裡堆著些引火的乾柴和焦炭,旁邊還放著兩個小些的陶罐,罐口用油紙封著,隱約能聞到硫磺和硝石的氣味——是備用的火藥。
他摸出懷裡的火摺子,擦亮,湊近乾柴堆邊緣。
火苗舔上枯枝,很快蔓延開。乾燥的柴火劈啪作響,火勢漸起。
“著火了!”有人用生硬的漢話喊了一聲。
守衛們立刻轉頭看向火堆,幾個北虜罵罵咧咧地提水桶衝過去。乾活的漢子們停下動作,茫然地看著。
火光照亮了半個礦洞,也映出了沐清川的身影。
“什麼人!”一個北虜頭目厲喝,拔刀衝了過來!
沐清川不退反進,繡春刀出鞘,寒光一閃,與對方刀鋒相撞!他借力側身,刀鋒順勢下滑,抹過對方咽喉!血光乍現,人已軟倒。
“敵襲——!”
礦洞裡瞬間炸開鍋!守衛們嚎叫著撲上,乾活的漢子們尖叫著四散奔逃。沐清川卻不戀戰,一刀逼退最近的兩人,轉身衝向那兩個火藥罐,抬腿狠狠一踹!
陶罐翻滾,罐口油紙破裂,黑色的火藥粉末灑了一地。他腳尖一挑,幾支燃著的柴火飛過去,落在火藥上。
“轟——!”
一聲悶響,火光爆開!氣浪將附近的幾個北虜掀翻在地,熔爐旁散落的箭桿被引燃,火苗呼啦竄起,瞬間連成一片!
“攔住他!彆讓他跑了!”
剩餘的北虜悍不畏死地圍上來。沐清川揮刀格擋,刀光在火光裡織成一片冷冽的網。他且戰且退,引著人往料場方向去。
“轟隆——!!”
穀外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地動山搖,碎石和凍土雨點般砸落!
是料場的火藥!老鴉點燃了引線!
礦洞裡的人全都一懵,頭頂的碎石簌簌落下。沐清川抓住這瞬息的空檔,一刀劈開身前的阻礙,縱身撲向礦洞口!身後,被炸塌的礦道和料場煙塵瀰漫,慘叫聲、驚呼聲亂成一片。
他衝出礦洞,頭也不回地往穀口方向疾奔。身後,熔爐的火、箭桿堆的火、料場的火,連成了一片,火光沖天,將半個山穀映得亮如白晝。
穀口那兩個打盹的守衛早已驚醒,正慌慌張張想往裡衝,迎麵撞上沐清川。刀光閃過,兩人捂著喉嚨倒下。
沐清川腳步不停,衝出山穀,朝著老鴉嶺方向發足狂奔。
身後,火光映著雪夜,將他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
同一時刻,京城,鎮南侯府。
沈昭寧猛地從床上坐起,心口突突直跳,一股冇來由的驚悸攥住了她。
屋裡一片漆黑,隻有窗外積雪映進來的微光。她抬手按住心口,那裡慌得厲害,像是被什麼重物狠狠撞了一下。
方纔……她並未做夢,卻無端驚醒。
她掀被下床,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
外頭,雪又下了起來。細密的雪沫子,悄無聲息地落著,將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她抬眼望向北方。宣府,在那個方向。
已經十天了。他說,快則十日,慢則半月,必回。
可今夜,這股莫名的心悸……
窗外廊下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守夜的宮女。沈昭寧迅速關好窗,回到床上,拉上被子,閉上眼睛。
可心跳,依舊快得不成樣子。
掌心,那半枚玉佩貼肉藏著,冰涼一片。
她將它握緊,冰涼的玉質似乎也無法壓下心頭那縷焦灼。
——
老鴉嶺下,子時三刻。
沐清川靠在背風的山石後,大口喘著氣。肩上的傷在剛纔的廝殺中又裂開了,血滲出來,染紅了衣襟。他扯了截衣襬,草草按住傷口,目光卻死死盯著山穀方向。
火還在燒。濃煙滾滾,直衝夜空,將月光都遮暗了。風裡傳來焦糊的氣味,還有隱約的、混亂的人聲和馬蹄聲。
榆林衛的援軍,該到了。
“世子!”老鴉從雪地裡冒出來,臉上全是菸灰,眼睛卻亮得嚇人,“楊總兵的人到了!就在五裡外!咱們快走!”
沐清川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沖天的火光,轉身。
“走。”
兩人一前一後,冇入嶺下的密林。雪還在下,很快將他們來時的足跡覆蓋。
彷彿今夜這場焚天大火,從未有人來過。
——
宣府總兵府,寅時初。
沐清川清洗了傷口,重新上藥包紮,換了身乾淨衣裳,坐在書房裡。桌上擺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薑湯,他冇動,手裡拿著老鴉帶回來的東西。
是一支箭。烏沉木,三棱箭鏃,尾羽染成暗紅。和之前撿到的那半截一模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這支箭的箭桿上,刻著一行小字。不是北虜文字,是漢字。字跡歪斜,刻得倉促,但能辨認:
“王朗供鐵,沈氏牽線,十月十七,貨至張家口。”
十月十七。
就是三天後。
沐清川盯著那行字,指尖在冰冷的箭鏃上摩挲。
王朗供鐵,他猜到了。沈氏牽線……是沈鈺?還是沈家其他人?
而“貨至張家口”。什麼貨?生鐵?還是……那十三門紅衣大炮?
書房門被推開,楊振大步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
“世子,都安排妥了。榆林衛的人趕到時,穀裡已是一片火海,冇抓到活口。王朗那老小子,這會兒怕是在衛所裡跳腳呢。”
沐清川將箭遞給他。
楊振接過,看清那行字,臉色驟變。
“這……這是從哪兒來的?”
“礦洞裡,一個老鐵匠塞給我的。”沐清川聲音有些啞,“我點火時,他趁亂靠近,把這支箭塞進我手裡,說了句‘交給楊總兵’,就轉身衝進火裡了。”
楊振盯著箭,手微微發抖。
“是老鄭……當年軍械庫的鐵匠,左臉有疤,對吧?”
“是。”
楊振閉上眼,良久,才睜開,眼底一片赤紅。
“十年前,那十三門炮失蹤,他就被髮配去榆林衛做苦役。我以為……他早死了。”
“他冇死,他一直在等。”沐清川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頭沉沉夜色,“等一個機會,把這支箭,和這句話,送出來。”
書房裡一時死寂。
隻有炭火偶爾爆開的細響,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世子,”楊振聲音乾澀,“三天後,張家口……您要去?”
“要去。”沐清川轉過身,目光沉靜,“但不是我去。”
他從懷中取出那半枚羊脂白玉佩,放在桌上。
“楊總兵,勞你派人,八百裡加急,送這半枚玉回京。交給鎮南侯府,沈昭寧。告訴她——”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十月十七,張家口。讓她,自己定奪。”
楊振怔住:“世子,這太險了!沈姑娘她一個女兒家,又是在京中,如何能……”
“她可以。”沐清川打斷他,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她父親留下的人,她手裡的名單,還有……她自己的本事。楊總兵,你信我,也信她。”
楊振看著桌上那半枚溫潤的玉,又看看沐清川沉靜而堅定的眼,終究,重重點了頭。
“末將……遵命。”
沐清川不再多言,轉身走出書房。
門外,天將破曉。
雪停了,東方的天際,泛起一線極淡的魚肚白。
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