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書齋迷霧------------------------------------------，濕漉漉地掛在廊簷下。周瑜剛用過早膳，正坐在窗邊翻一本前朝地理誌，襲人就匆匆進來了，臉上帶著點不安。“二爺，”她聲音壓得低低的，“老爺跟前的李貴來了，說老爺請您去一趟書房。”。。終於來了。，他還冇正式和這位“父親”打過照麵。隻在晨昏定省時遠遠見過，一個留著短鬚、麵容嚴肅的中年男人，看人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不合格的器物。原主的記憶裡，關於賈政的部分大多充斥著恐懼——考校功課時的斥責，見客時的拘謹，還有那永遠緊蹙的眉頭。“知道了。”周瑜合上書，神色平靜，“更衣吧。”，一邊小聲唸叨：“二爺彆怕，老爺問什麼，您就答什麼，不會的就說不會，可彆再像以前那樣……”“以前怎樣？”周瑜站起身，任由她伺候著換上見客的衣裳——石青色直裰，繫了條墨綠絛子，比平日見姐妹時莊重些。“以前……”襲人頓了頓，聲音更低，“以前老爺一問功課，您就支支吾吾，要麼說頭疼，要麼就哭……老爺就更氣了。”。這倒是那“寶玉”能乾出來的事。，他對著鏡子照了照。鏡中少年眉眼精緻，隻是臉色還有些蒼白，眼神卻靜得像深潭。他抬手理了理衣領，指尖觸到喉結——這具身體正在發育，聲音也處在變聲期，有些低啞。“走吧。”*，是座獨立的院子。青磚灰瓦，門庭肅穆，門口種著兩株老鬆，枝葉遒勁。院門虛掩著，周瑜推門進去，裡頭靜悄悄的，隻有個看門的小廝垂手立在廊下，見他來了，忙躬身行禮，卻不敢出聲。。周瑜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整了整衣衫，才邁過門檻。
屋裡光線有些暗。窗子開得小，糊著素白的窗紙，幾縷晨光斜斜地照進來，能看見空氣裡浮動的微塵。正對門的牆上掛著一幅《鬆鶴延年圖》，兩邊是聯對，寫的是“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靠牆一排書架，滿滿噹噹地塞著書，空氣裡有股陳年墨香和樟木混合的味道。
賈政坐在書案後，正低頭看著什麼。他穿著深藍色常服，冇戴冠，隻用一根玉簪束髮。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四目相對。
周瑜垂下眼，上前幾步，在書案前三尺處站定，恭恭敬敬地跪下磕頭：“兒子給父親請安。”
動作標準，聲音平穩，不卑不亢。
賈政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起來吧。”
“謝父親。”周瑜起身，垂手站著，目光落在自己腳尖前的地磚上——這是晚輩見長輩的規矩。
屋裡又靜下來。隻有賈政翻動書頁的聲音，沙沙的，像秋風吹過枯葉。
良久，賈政才放下手裡的書，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卻不喝。他抬起眼，目光在周瑜身上掃了一圈：“病可大好了？”
“回父親，已無礙了。”周瑜答。
“既好了，就該收心讀書。”賈政的聲音冇什麼起伏，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嚴厲，“前日你母親說，你病中倒像是想通了些事，還出了個主意，要把省親彆墅的院子租出去？”
來了。周瑜心裡冷笑。王夫人果然在賈政麵前提了。是誇讚，還是告狀？
“兒子病中昏沉，胡思亂想罷了。”他聲音放得更低，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怯意，“當不得真。”
賈政“嗯”了一聲，聽不出喜怒。他呷了口茶，放下茶盞，手指在案上敲了敲——這是他不耐煩時的習慣動作。
“你年歲也不小了，整日在內帷廝混，成何體統。”賈政的聲音沉了沉，“我聽說，你前幾日還去園子裡聽林丫頭彈琴？她身子弱，你少去擾她清靜。”
“是。”周瑜應道。
“還有，”賈政的目光銳利起來，“你病了這一場，性子倒是沉穩了些。可功課呢？《論語》讀到哪了？”
周瑜在記憶裡搜尋。《論語》是蒙學必讀，原主是讀過的，但讀得稀裡糊塗，隻記得些皮毛。他想了想，謹慎答道：“讀到《為政》篇了。”
“《為政》？”賈政眉頭一蹙，“上個月先生就說該講《八佾》了，你倒退回去了？”
“兒子病中溫習，覺得《為政》篇有些道理還冇想透，所以……”周瑜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也垂得更低。
“想透？”賈政嗤笑一聲，“你倒說說，哪句冇想透？”
空氣凝固了。周瑜能感覺到賈政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這不是考校，是刁難。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能對《論語》有多深的見解？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掙紮，然後才小聲開口：“兒子愚鈍……隻是讀‘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時，有些疑惑。”
賈政挑眉：“有何疑惑？”
“兒子想，”周瑜抬起眼，目光依舊恭敬，卻不再躲閃，“這‘德’字，究竟是何意？是仁德，是威德，還是……彆的什麼？若是仁德，為何史書所載，能成大事者，往往不隻有仁德？若是威德，那與霸道又有何異？”
賈政愣住了。
他盯著眼前的少年，像在看一個陌生人。這不是寶玉該說的話。寶玉該說“德就是仁愛”“要行仁政”這些套話，而不是問出這樣……近乎尖銳的問題。
“荒唐！”賈政一拍桌子，茶盞跳了跳，“聖人之言，豈是你能妄加揣測的？‘為政以德’，自然是仁德！你讀了幾本書，就敢質疑聖賢？”
周瑜重新垂下頭：“兒子不敢。隻是……隻是前日讀《孟子》，見孟子說‘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又讀《左傳》，見齊桓公、晉文公稱霸，皆非純以仁德……所以生了疑惑。”
賈政的臉色變了。
他站起身，在書案後來回踱了兩步。窗外的光投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這個兒子……病了一場，竟讀了《孟子》和《左傳》？還讀出了這樣的聯想？
“你……”賈政停下腳步，盯著周瑜，“你從何處看來的這些？”
“兒子在庫房裡翻到些舊書，”周瑜的聲音依舊平穩，“病中無聊，就隨便翻了翻。”
“隨便翻了翻？”賈政的聲音提高了，“隨便翻了翻，就能說出這些話？你可知這些話若是傳出去，會惹多大麻煩？‘霸必有大國’？這是你能說的？”
周瑜不說話了，隻靜靜地站著。他知道賈政在怕什麼——怕這些話被彆有用心的人聽去，扣上個“非議朝政”“心術不正”的帽子。賈政是個謹慎到近乎膽小的人，在工部當差多年，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最怕惹事。
果然，賈政在屋裡又踱了幾圈，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停在周瑜麵前，指著他：“從今日起，那些雜書不許再看！隻許讀《四書》《五經》，還有先生佈置的功課！聽見冇有？”
“是。”周瑜應道。
“還有，”賈政喘了口氣，像是被氣得不輕，“你那什麼租院子的主意，也給我爛在肚子裡！咱們這樣的人家，缺那點銀子嗎？傳出去，成何體統！”
“是。”
賈政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覺得有些無力。這個兒子變了，可這變化讓他心驚。以前的寶玉雖然頑劣，但至少簡單，一眼能看到底。現在這個……他看不透。
“回去吧。”賈政揮揮手，重新坐回椅子上，像是累了，“好生讀書。過幾日北靜王府的宴，你跟著我去，少說話，多看。若是出了差錯，仔細你的皮。”
“兒子記住了。”周瑜行禮，退出書房。
走到院子裡，晨霧已經散了，陽光有些刺眼。他抬起頭，眯了眯眼。
袖中的手指，無意識地叩擊著大腿側——三下快，兩下慢，停頓，再一下。是《孫子兵法》裡的一段行軍節奏。
賈政的反應在他預料之中。迂腐，膽小，但又自詡清高。這樣的人，可用，但需小心。不能讓他覺得你太出格，但又要讓他看到你的“價值”——不是作為兒子的價值，而是作為“棋子”的價值。
剛纔那番話，是試探，也是鋪墊。賈政現在或許隻會覺得他“走了歪路”，但等以後他需要有人在某些場合說某些話、做某些事時，就會想起今天這個“敢想敢問”的兒子。
至於那些“雜書”……周瑜扯了扯嘴角。他當然會看。不僅要看，還要好好看。這府裡的庫房，說不定還藏著不少好東西。
“二爺，”等在院外的襲人迎上來，臉上滿是擔憂，“老爺冇為難您吧？”
“冇有。”周瑜笑了笑，那笑容又變回了屬於“寶玉”的、帶著點疲憊和依賴的笑，“就是問了幾句功課。咱們回去吧，我有些乏了。”
襲人鬆了口氣，忙扶著他往回走。走出幾步，周瑜忽然停下，回頭看了眼那座肅穆的書房。
窗紙後，隱約能看見賈政還坐在書案後，一動不動。
像一尊泥塑的菩薩。
周瑜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上，沉默而堅定。
他知道，從今天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賈政會開始重新審視這個兒子，王夫人會聽到風聲，王熙鳳會更感興趣，而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也會開始留意。
很好。
他要的就是這份“留意”。
回到怡紅院，周瑜說想歇會兒，讓襲人彆來打擾。他獨自坐在窗邊，看著外頭的桂花樹，手指在窗欞上無意識地敲擊。
那節奏，若有懂音律的人仔細聽，會聽出是《長河吟》的起調。
蒼涼，悠遠，像江水奔流，一去不返。
他閉上眼。
前世，他二十四歲執掌江東水軍，帳下謀士如雲，猛將如雨。魯肅、程普、黃蓋、甘寧……每個人都是一把鋒利的刀。他用他們，也信他們。最後火燒赤壁，八十萬曹軍灰飛煙滅，那是他一生最輝煌的時刻。
現在，他身邊隻有一群女人和孩子，一個迂腐的父親，一個精明的嫂子，一個多病的表妹，一個怯懦的哥哥，還有一堆各懷心思的奴才。
真是……天壤之彆。
可那又怎樣？
周瑜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兵書有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摸清這府裡每個人的底細，每個人的**，每個人的弱點。然後，像下棋一樣，把他們擺到該擺的位置上。
黛玉敏感，可用以察言觀色。
寶釵周全，可用以打理內務。
王熙鳳潑辣，可用以衝鋒陷陣。
探春乾練，賈芸機靈，茗煙忠心……甚至那個蠢貨趙姨娘，也不是全無用處。
至於賈政……周瑜笑了笑。這位“父親”，或許會是最好用的一枚棋子。迂腐之人，最重名聲，也最容易被名聲所累。
窗外有鳥雀飛過，嘰嘰喳喳的，很是熱鬨。周瑜看著它們，忽然想起赤壁之戰前，江麵上也有水鳥驚飛。
那時候，他知道大戰在即，生死一線。
現在，他也知道——另一場戰爭，已經開始了。
這場戰爭冇有硝煙，冇有戰鼓，卻同樣殘酷，同樣……你死我活。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手指停止敲擊。
“茗煙。”他朝外間喚了一聲。
小廝應聲進來，垂手站著：“二爺有什麼吩咐？”
“去打聽打聽，”周瑜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府裡最近可有采買兵器模子，或者舊兵書的？不拘哪個庫房，不拘誰經手，打聽清楚了來回我。”
茗煙愣了愣，卻冇多問，隻應了聲“是”，退下了。
周瑜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
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隻有袖中的手指，在無人看見的地方，輕輕撚動著，像在推演一副無形的沙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