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暗潮初現------------------------------------------。,在青磚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周瑜倚在臨窗的榻上,手裡拿著本書,目光卻落在窗外那株桂花樹上。金黃色的細碎花瓣簌簌落下,像是下著一場安靜的雨。《長河吟》。,她彈得也生疏,但那股蒼涼的韻腳,那種江河奔流一去不返的決絕,竟被一個深閨少女摸到了皮毛。是巧合,還是……這具身體原主殘留的影響?或者,這世上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牽連?,指節無意識地在書脊上敲擊著——三長兩短,停頓,再兩短一長。是《長河吟》裡的一段節奏。“二爺,”襲人輕手輕腳進來,手裡端著個剔紅漆盤,“鳳二奶奶來了,說是送些燕窩來。”。。來得真快。“請進來。”他坐直身子,臉上已經換上了恰當的笑容——帶著點病後的虛弱,又有些被關懷的靦腆。,先飄進來一陣香風,接著纔是人。王熙鳳今天穿了件海棠紅撒花對襟襖,下麵是鵝黃綾子裙,頭上插著赤金點翠步搖,走起路來環佩叮噹,整個人鮮亮得像是把春天穿在了身上。“寶兄弟!”人未到,聲先至,“可大好了?老祖宗唸叨著你呢,讓我來看看!”,手裡捧著個錦盒。,被王熙鳳一把按住:“快坐著!纔好了些,拘這些虛禮做什麼!”說著就在榻邊坐下,眼睛在他臉上仔細打量了一圈,笑道,“瞧著氣色是好些了,就是瘦了些。這燕窩是上好的血燕,最是滋補,我已經吩咐廚房每日給你燉一盞,可不許嫌麻煩不喝!”“勞鳳姐姐費心。”周瑜垂下眼,聲音放輕了些,“我年輕,躺兩天就好了,倒讓姐姐惦記。”“這是什麼話!”王熙鳳一拍手,“你可是咱們府上的寶貝疙瘩,有個頭疼腦熱,從上到下哪個不懸著心?”她說著,從平兒手裡接過錦盒開啟,裡頭是滿滿一盒燕窩,色澤晶瑩,“喏,收好了。不夠了隻管去我那兒取。”
周瑜讓襲人接過,又道了謝。
王熙鳳卻不起身,隻拿眼瞅著他,嘴角噙著笑,那笑裡有打量,有試探,還有些彆的什麼:“說起來,寶兄弟這回病了一場,倒像是長大了不少。昨兒在老祖宗跟前,說話行事,竟跟個小大人似的。連你璉二哥哥都說,寶玉這是開竅了。”
來了。周瑜心裡冷笑,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羞赧:“鳳姐姐取笑我。不過是病中胡思亂想,覺得往日太不懂事,白讓長輩操心。”
“這怎麼是取笑?”王熙鳳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了聲音,“我是真高興。你是不知道,前兒你提的那個主意——把省親彆墅空著的院子租出去——你璉二哥哥聽了,直說好呢。隻是……”她話鋒一轉,“這事兒牽扯多,那些清流文士最是講究,租給誰,怎麼租,租金多少,都得細細掂量。一個不好,反倒落了話柄。”
周瑜心裡明鏡似的。王熙鳳這話,一半是試探他到底有多少真材實料,一半也是實話——這事確實棘手。賈璉動心了,但拿不定主意,所以讓她來探口風。
他露出猶豫的神色,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這是“寶玉”習慣的小動作:“我也就隨口一說……這些事,我不懂的。鳳姐姐和璉二哥哥覺得行就行,覺得不行……就算了。”
“喲,這就打退堂鼓了?”王熙鳳嗔怪地看他一眼,“既開了口,哪有半途而廢的道理?你既想到了,必是有些道理的,跟姐姐說說,你是怎麼想的?”
周瑜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才慢慢開口:“我就是想著……那些院子空著也是空著,白白荒廢了可惜。租給讀書人,一來顯得咱們府上重文惜才,名聲好聽;二來也能貼補些用度。至於人選……”他抬眼看向王熙鳳,眼神清澈,“璉二哥哥在外頭認識的人多,挑些名聲好、家世清白的,不就成了?租金嘛,象征性收一點就好,咱們又不指著這個發財,要緊的是那個名聲。”
他說得慢,聲音也輕,像是在說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但話裡的意思卻層層遞進——先點明好處,再給出解決方法,最後點出核心:要的是名聲,不是錢。
王熙鳳眼睛亮了亮。
她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少年。還是那張漂亮得有些過分的臉,還是那副溫吞靦腆的樣子,可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出了主意,又把執行推給了賈璉,還點明瞭最關鍵之處。這哪是那個隻會哭哭啼啼、見了父親就像老鼠見了貓的寶玉?
“你這小腦瓜……”她笑著伸手點了點周瑜的額頭,這次力道更輕,更像一種親昵的認可,“倒是靈光。成,這話我帶給璉二爺。不過……”她話鋒又一轉,“你既出了主意,後頭少不得要你出麵應酬應酬。那些讀書人,最講究個‘雅’字,你詩詞上又好,正合適。”
這是要把他推出去,既是利用,也是進一步的試探。
周瑜心裡門清,麵上卻顯出幾分惶恐:“我?我不成的……見了生人我就說不出話……”
“怕什麼!”王熙鳳一擺手,“有姐姐在呢!到時候讓你璉二哥哥陪著你,就當是玩兒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裙襬,“好了,不吵你休息了。好生養著,過幾日北靜王府的賞菊宴,還得精神神地去呢。”
送走了王熙鳳,周瑜臉上的怯懦慢慢褪去,重新歸於平靜。
襲人收拾著茶盞,小聲說:“二爺,鳳二奶奶這是……真要讓您去管那些事?”
“她不是讓我管,”周瑜看著窗外,聲音淡淡的,“她是想看看,我到底有幾分斤兩。”
“那您……”襲人有些擔憂。
“無妨。”周瑜打斷她,“去把燕窩收好。另外……”他頓了頓,“你去打聽打聽,趙姨娘這兩日都在忙什麼,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
襲人一愣:“趙姨娘?她……她能忙什麼,無非就是在屋裡罵罵咧咧,或者去太太跟前討好賣乖。”
“讓你去就去。”周瑜的語氣冇什麼起伏,卻帶著不容置疑。
襲人不敢再多問,應了聲是,退下了。
屋裡又靜下來。周瑜重新拿起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王熙鳳的試探在他意料之中,這女人精明,但貪,貪權貪利也貪名。隻要給她足夠的利益和名聲,就能驅策。倒是趙姨娘……那種蠢貨,往往能惹出意想不到的麻煩。
得防著。
*
傍晚時分,天色漸漸暗下來。周瑜用了晚膳,又看了會書,覺得身上有些乏,便早早洗漱了躺下。襲人在外間榻上守著,屋裡隻留了一盞燈,光線昏黃。
他閉著眼,卻冇有睡。腦子裡過著一整天的事——黛玉的琴,王熙鳳的試探,還有這府裡上上下下的人。每個人都是一枚棋子,有的有用,有的暫時冇用,有的……是隱患。
正想著,外間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接著是襲人壓低的聲音:“二爺睡了嗎?”
“進來。”
襲人掀簾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安神湯,臉色卻有些猶豫。
“有事?”周瑜坐起身。
襲人把湯放在床邊小幾上,咬了咬唇,才小聲道:“剛纔……我去廚房取燕窩,聽見幾個婆子嚼舌根。”
周瑜看著她,冇說話。
“她們說……”襲人聲音更低了,“說二爺病了這一場,像是換了個人。以前最愛熱鬨,如今倒喜歡清靜了;以前見了老爺就躲,如今還敢在老爺跟前說話了。還有……還有趙姨娘,在屋裡跟小丫頭說,說二爺怕是撞了邪,該請個道士來驅驅……”
周瑜臉上冇什麼表情,隻問:“還有呢?”
“還有……”襲人遲疑了一下,“趙姨娘還說,二爺如今行事說話,不像個十三歲的孩子,倒像是……像是被什麼附身了。”
屋裡靜了一瞬。燈花爆了一下,光線晃了晃。
周瑜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紙上掠過的月光:“就這些?”
襲人被他笑得心裡發毛,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周瑜端起安神湯,慢慢喝著。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點暖意。“趙姨娘那邊,你不用管。那些婆子……”他放下碗,抬眼看向襲人,“誰說的,記下來。改日尋個由頭,打發出去。”
襲人心裡一驚。打發出去?這可不是小事。府裡的婆子多是家生奴才,關係盤根錯節……
“二爺,這……”
“她們既能背地裡議論主子,保不齊哪天就把府裡的事傳到外頭去。”周瑜的語氣平靜無波,“留著是禍害。”
襲人看著他。少年坐在昏黃的燈光裡,側臉線條柔和,眼神卻深不見底。她忽然覺得有些冷,攏了攏衣襟,低聲應道:“是。”
“你做得很好。”周瑜的聲音柔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點疲憊的依賴,“這府裡,我能信的人不多。襲人,你待我好,我心裡記著。”
這話說得輕,卻像一根羽毛,在襲人心尖上撓了一下。她想起這些日子二爺的變化,想起那些夢囈,想起他偶爾流露出的、與年齡不符的深沉。可此刻,他又變回了那個依賴她、信任她的二爺。
“二爺……”襲人鼻子一酸,“您彆這麼說。伺候您是我本分。”
周瑜伸出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少年的手溫暖乾燥,力道很輕,卻讓襲人渾身一顫。
“我知道。”他說,“所以有些事,我隻跟你說。外頭那些話,你聽了就聽了,彆往心裡去。我病了一場,是想通了些事,人總要長大的。至於趙姨娘……”他頓了頓,鬆開手,從枕邊摸出個小錦囊,遞給襲人,“這裡頭是支玉簪,我瞧著適合你。你戴著,全當是我謝你這些日子的辛苦。”
襲人接過錦囊,開啟一看,是支白玉簪子,通體瑩潤,簪頭雕著小小的蓮花,做工精細。這簪子她認得,是前年老太太賞給二爺的,二爺一直收著冇戴過。
“這太貴重了……”她手有些抖。
“給你就拿著。”周瑜重新躺下,背過身去,“我困了,你下去吧。”
襲人攥著簪子,站在床邊愣了好一會兒。燈光把少年的背影投在牆上,瘦削,孤單。她忽然覺得,二爺其實很可憐——病了這一場,性子變了,惹來這麼多猜疑,連親爹都不待見……
她輕輕退出去,簾子落下,隔斷了裡外。
周瑜睜開眼,看著帳頂。
玉簪是賞,也是安撫,更是捆綁。襲人這丫頭心思細,對他又忠心,用得好了,會是很好的耳目和助手。至於趙姨娘……跳梁小醜罷了,暫時不必理會,但得防著她生事。
窗外的風大了些,吹得窗紙簌簌作響。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梆,梆,梆……三更了。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
巴丘的夜也是這麼靜。冇有打更聲,隻有江水拍岸,和巡夜士兵的腳步聲。那時候他躺在軍帳裡,想的都是明天的戰事,江對岸的敵軍,還有江東的百姓……
現在,他躺在這錦繡堆裡,想的卻是內宅的勾心鬥角,一個蠢婦的閒話,一支簪子能收買多少忠心。
可笑。
可悲。
但他必須走下去。既然老天讓他重活一次,既然給了他這副軀殼,這個身份,那他就不能白白浪費。賈府是個爛攤子,但爛攤子有爛攤子的用法。四大家族盤根錯節,榮國府更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人脈,錢財,名聲,這些都是資本。
他要的,不止是活下去。
他要拿回一些東西。一些前世冇來得及拿,這輩子必須拿到的東西。
窗外,烏雲遮住了月亮。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怡紅院裡,隻有一盞孤燈,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