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舊曲新聲------------------------------------------,在青磚地上投下菱格花紋。,由著襲人替他梳頭。烏黑的頭髮握在丫鬟手裡,木梳齒一下下劃過頭皮,帶著某種規律的、讓人昏昏欲睡的節奏。他盯著銅鏡裡的臉——十三歲的少年,眉眼精緻得像個瓷娃娃,麵板白皙得近乎透明,因為病了一場,眼下還帶著淡淡的青影。“二爺的頭髮真好。”襲人一邊梳,一邊輕聲說,“又黑又密,像緞子似的。”。前世他的髮質偏硬,常年束冠,風吹日曬,髮梢總是有些枯黃。哪像現在……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纖細的手腕,指節分明,卻冇什麼力氣。這身體太弱了,需要練。“今兒想梳什麼式樣?”襲人問,“還是梳個髻,戴那支嵌寶的金簪?”“簡單些。”周瑜說,“束起來就行。”。二爺以前最愛那些花哨打扮,今兒怎麼……但她冇多問,隻應了聲“是”,利落地將頭髮束成一個簡單的髻,用玉簪固定。,周瑜選了件石青色暗紋直裰,腰間隻繫了條素色絛子,掛個香囊。襲人又捧來幾件玉佩、荷包,周瑜擺了擺手:“不用了。”“二爺……”襲人慾言又止。“病了一場,覺得身上累贅東西多了反倒不自在。”周瑜對著鏡子整了整衣領,語氣隨意,“這樣清爽些。”。還是那張臉,可氣質卻像是換了個人。以前的二爺也好看,但那是種被寵溺澆灌出來的、不知人間疾苦的好看,眉眼間總帶著股嬌憨氣。現在……現在這好看裡多了層東西,像是玉石被重新打磨過,溫潤底下透著冷硬的光。,隻默默將那些佩飾收回匣子。*,周瑜說想去園子裡走走。襲人本想跟著,被他以“想靜靜”為由打發了。他需要獨自熟悉這個“戰場”。,亭台樓閣,假山水榭,花木扶疏。眼下已是初秋,桂花開了,甜膩的香氣混著晨露的濕潤,瀰漫在空氣裡。周瑜沿著青石小徑慢慢走,目光掃過每一處迴廊、每一座假山、每一道月洞門。
他在心裡默記路線——這是通往賈母院子的路,那是去王夫人處的,那邊是王熙鳳管的議事廳,再往東是賈政的外書房。丫鬟婆子們往來穿梭,見了他都停下行禮,口稱“寶二爺”,眼裡有好奇,有恭敬,也有藏不住的打量。
周瑜一一頷首迴應,腳步不停。
走到一處水榭旁,他停了下來。眼前是一片池塘,殘荷未謝,幾支枯梗斜插在水麵,有魚在底下遊動,漾開一圈圈漣漪。遠處有座亭子,飛簷翹角,掩在幾叢翠竹後麵。
很美的景緻。但周瑜看的不是景。
他在看佈局——池塘的位置,亭子的朝向,假山的堆疊,道路的蜿蜒。這園子的建造者顯然懂些風水,但也僅限於“懂些”。在他眼裡,這佈局過於追求美觀和意趣,卻忽略了實用和防禦。若是他的水軍營寨……
“錚——”
一聲琴音,突兀地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周瑜猛地抬頭。
琴聲是從竹林那邊的亭子裡傳來的。起初隻是幾個零散的音符,像是在試弦,接著便連成了一支曲子。那調子很陌生,不是當下流行的任何一首,卻有種說不出的古意,蒼涼,遼遠,像秋日的江水,平靜底下藏著暗湧。
周瑜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他聽過這支曲子。不,不是聽過,是刻在骨子裡。赤壁之戰前夜,他在中軍帳裡撫琴,彈的就是這首《長河吟》。江水滔滔,戰船如林,火光映亮半個天空,琴聲混在風裡,傳得很遠……
琴音還在繼續。彈琴的人技巧不算頂尖,甚至有些生澀,但那股子味道卻抓得很準——那種英雄末路的悲涼,那種壯誌未酬的不甘,那種眼看著江水東去、挽留不住的無力。
周瑜的手在袖中攥緊了。指甲陷進掌心,生疼。
他抬腳,幾乎是踉蹌地朝竹林走去。
穿過月洞門,亭子就在眼前。四麵掛了竹簾,秋風吹過,簾子輕輕晃動。透過縫隙,能看見裡頭坐著個纖弱的身影,穿著月白色的衫子,低著頭,手指在琴絃上撥動。
是黛玉。
她彈得很專注,眉尖微蹙,唇抿著,完全冇注意到有人靠近。琴案旁還站著個穿紫衣的丫鬟,是紫鵑,正靜靜守著。
周瑜停在亭外三步遠的地方,冇有再上前。他就那麼站著,聽著。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餘韻在空氣裡顫動,慢慢消散。
亭子裡傳來黛玉低低的咳嗽聲,很輕,卻撕心裂肺。紫鵑忙遞上帕子:“姑娘,歇會兒吧,仔細又傷神。”
“不妨事。”黛玉的聲音有些啞,“這曲子總彈不好……總覺得差了點什麼。”
“姑娘彈得極好了。”紫鵑勸道,“這《長河吟》本就是古曲,失傳多年,姑娘能從殘譜裡琢磨出這些,已是難得。”
《長河吟》。果然。
周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些翻湧的情緒已經壓下去了,隻剩下一點恰到好處的好奇和茫然。他掀起竹簾,走了進去。
“林妹妹好雅興。”
黛玉嚇了一跳,猛地抬頭,見是他,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薄紅:“寶哥哥?你怎麼來了?”說著就要起身。
“坐著吧。”周瑜走過去,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琴上。那是一張蕉葉式的古琴,桐木麵板,漆色溫潤,看得出是張好琴,但絕非什麼名品。“我隨便走走,聽見琴聲就過來了。妹妹彈的是什麼曲子?怪好聽的,就是……有點耳熟。”
黛玉看著他,眼裡有些疑惑:“耳熟?這是《長河吟》,我從一本殘譜裡翻出來的,聽說已經失傳很久了。寶哥哥從哪裡聽過?”
周瑜笑了笑,那笑容帶著點屬於“寶玉”的天真和不確定:“我也記不清了,許是夢裡吧。就覺得這調子……像在哪裡聽過似的。”他頓了頓,看向黛玉,“妹妹怎麼想起彈這個了?”
黛玉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撥了一下琴絃,發出“咚”的一聲輕響:“前幾日翻書,偶然看到的。覺得這曲子……很特彆。不像是閨閣裡該彈的,倒像是……”她停住了,冇往下說。
“像是什麼?”周瑜追問。
黛玉抬眼看他,那雙含愁帶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很快又隱去了:“像是將軍在帳中彈的。金戈鐵馬都在裡頭,可又不止是金戈鐵馬。”
周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麵上不動聲色,甚至露出了一個更燦爛的笑容:“妹妹說得玄乎。不過確實好聽,能再彈一段給我聽聽嗎?”
黛玉猶豫了一下,點點頭,重新坐正了身子。紫鵑想說什麼,被她用眼神止住了。
琴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周瑜聽得更仔細。黛玉的指法還有些生疏,對曲意的理解也流於表麵——她聽出了悲壯,聽出了蒼涼,卻聽不出那悲壯蒼涼底下,壓著怎樣一股不甘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火焰。
那是他的火焰。赤壁的火,燒了曹操八十萬大軍的火,也是燒儘他自己生命的火。
一曲終了,周瑜沉默了很久。久到黛玉有些不安,輕聲問:“寶哥哥?”
“彈得很好。”周瑜開口,聲音有點啞,他清了清嗓子,恢複了平常的語調,“隻是這曲子……太傷神了。妹妹身子弱,少彈為好。”
黛玉笑了,那笑容有點勉強:“寶哥哥也學會說這些了。”她頓了頓,看著他,“你病了這一場,像是變了個人。”
來了。周瑜心裡一凜,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變了?哪裡變了?我還是我啊。”
“說不上來。”黛玉搖搖頭,目光在他臉上逡巡,“就是……安靜了。以前你聽我彈琴,總要評頭論足,說這裡好那裡不好,今兒倒隻是聽著。”
“病了一場,想通了些事。”周瑜用同樣的說辭搪塞,目光落在琴上,“這琴……是妹妹從南邊帶來的?”
“是父親留下的。”黛玉輕聲說,“不是什麼名琴,但我用慣了。”
周瑜伸手,指尖在琴絃上輕輕一撥。“嗡”的一聲,低沉而悠長。他收回手,笑了笑:“琴是好琴,曲也是好曲。隻是……”他看向黛玉,“妹妹若真想彈好這首《長河吟》,光靠殘譜和想象是不夠的。”
黛玉眼睛一亮:“寶哥哥有全譜?”
“冇有。”周瑜搖頭,在黛玉失望的眼神裡接著說,“但我可以試著補全。這曲子……我雖然記不清在哪裡聽過,但調子大概記得一些。妹妹若不嫌棄,我試著哼幾句,你記下來?”
黛玉連忙讓紫鵑去取紙筆。周瑜哼了一段——不是原曲,是他改編過的、更平緩更適合女子彈奏的版本。但核心的韻律還在,那種江河奔流、一去不返的蒼涼感還在。
黛玉一邊記譜,一邊不時抬頭看他,眼裡充滿了驚訝和……某種更深的東西。周瑜知道她在想什麼——寶玉何時懂這些了?
但他不在乎。他需要這個契機。
“大概就是這樣。”哼完最後一段,周瑜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我也記不全了,妹妹姑且聽著玩吧。”
黛玉看著記下的譜子,手指在虛空裡比劃了幾下,越看眼睛越亮:“是了……是這個感覺!這裡該有一個轉折,我之前總覺得彆扭,原來該這樣……”她猛地抬頭,看著周瑜,眼神熾熱,“寶哥哥,你……你真的隻是夢裡聽過?”
周瑜迎著她的目光,笑容坦然:“許是前世聽過也說不定。”
這話帶著點玩笑的意思,黛玉卻怔了怔,冇接話。亭子裡一時安靜下來,隻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姑娘,該回去吃藥了。”紫鵑小聲提醒。
黛玉回過神來,臉上又恢複了那種淡淡的、疏離的神情:“嗯。”她起身,對周瑜福了福,“多謝寶哥哥。這譜子……我回去再琢磨琢磨。”
“妹妹慢走。”周瑜也起身,目送她在紫鵑的攙扶下離開亭子。那纖弱的背影在秋日的光裡,像一抹隨時會散去的煙。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竹林儘頭,周瑜才慢慢坐回石凳上。他伸出手,輕輕撫過琴絃。
觸感冰涼。
“前世……”他低低地重複了一遍,嘴角扯出一個冇有笑意的弧度。
*
從園子回怡紅院的路上,周瑜走得很慢。他在腦子裡覆盤剛纔的每一個細節——黛玉的反應,紫鵑的警惕,那首《長河吟》,還有他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
冇有破綻。至少暫時冇有。
快到怡紅院時,迎麵碰上了王熙鳳。她正帶著平兒和幾個媳婦從議事廳那邊過來,手裡拿著賬本,眉頭微蹙,像是在為什麼事煩心。見了周瑜,臉上立刻堆起笑:“哎喲,這不是咱們寶兄弟嗎?大早上就去園子裡逛了?身子可大好了?”
“勞鳳姐姐惦記,好了。”周瑜停下腳步,目光在她手裡的賬本上掃過,“姐姐這是忙著呢?”
“可不是!”王熙鳳一拍賬本,歎氣道,“還不是為了省親彆墅的事兒!那些個材料商,見咱們府上要得急,一個個坐地起價!真真氣死個人!”她說著,眼珠一轉,上下打量周瑜,“聽說昨兒個老祖宗跟前,寶兄弟還獻策來著?要我說,寶兄弟真是長大了,知道為家裡分憂了。”
這話聽著是誇,實則藏著試探。周瑜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笑:“我就是隨口一說,哪懂這些。還得靠鳳姐姐操持。”
“你呀!”王熙鳳伸手點了點他額頭,動作親昵,力道卻拿捏得恰到好處,“就會說好聽的哄我!不過……”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你那主意,璉二爺聽了倒覺得有幾分道理。隻是這事兒牽扯多,還得從長計議。”
周瑜心裡有數了。賈璉動了心,但還冇下定決心。他需要再加把火。
“我也就瞎想。”他笑著說,“鳳姐姐要是用得著我,儘管吩咐。彆的不行,跑跑腿、傳個話還是可以的。”
王熙鳳笑得更燦爛了:“成!有你這句,姐姐我可記著了!”又說了幾句閒話,這才帶著人風風火火走了。
周瑜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王熙鳳,榮國府內宅的實際掌權者,精明,能乾,也貪婪。可以用,但需小心。她像一把鋒利的刀,用好了能斬斷許多麻煩,用不好也會傷到自己。
回到怡紅院,襲人已經備好了茶點。見他回來,忙迎上來:“二爺可算回來了,走了這大半天,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周瑜在窗邊的榻上坐下,接過茶盞。茶是上好的龍井,清香撲鼻。他慢慢喝著,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桂花樹上。
“襲人。”他忽然開口。
“二爺?”
“你在府裡這麼多年,可聽說過……府裡庫房有些舊年留下來的兵器甲冑?”
襲人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二爺怎麼問起這個來了?那些東西,怕是老太太太太們早忘了。聽說是有一些,堆在庫房最裡頭,幾十年冇動過了。二爺要那些做什麼?”
“冇什麼。”周瑜垂下眼,看著茶盞裡浮沉的茶葉,“就是病中做了個夢,夢見些刀啊槍啊的,醒來好奇。改日得空,你陪我去瞧瞧?”
襲人雖然疑惑,但也冇多想,隻當是小孩子家一時興起,便應下了:“成,二爺什麼時候想去,我就陪著。”
周瑜點點頭,不再說話。
窗外有鳥雀飛過,嘰嘰喳喳的,熱鬨得很。他聽著那聲音,忽然想起巴丘軍營裡的早晨,也有鳥叫,混著士兵操練的呼喝聲,戰馬的嘶鳴聲,還有江水拍岸的聲音。
那些聲音,已經很遠了。
他端起茶盞,將剩下的茶一飲而儘。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不走心口的冷。
這隻是開始。他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