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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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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雨夜驚魂------------------------------------------。,敲在青石板上,發出空洞的迴響。接著就連成了線,淅淅瀝瀝地織成一張網,將整座榮國府罩在濕漉漉的黑暗裡。風穿過迴廊,帶著初秋的涼意,捲起落葉貼在窗紙上,影子晃動著,像是誰的手在不安地叩門。,拔步床內,少年猛地睜開了眼睛。,乾得發不出聲。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勉強聚焦——繡著纏枝蓮的錦帳頂,杏色流蘇在昏暗的燭光裡輕輕搖曳,空氣裡浮動著甜膩的暖香,混著藥草的苦味。。,接著是壓低的女聲:“二爺方纔像是魘著了,我去瞧瞧。”,昏黃的光漏進來。一張圓圓的臉探進來,約莫十五六歲,穿著蔥綠比甲,眉眼溫順,隻是此刻帶著倦意和擔憂:“二爺?可是要喝水?”——或者說,那個被困在這具名為“賈寶玉”軀殼裡的靈魂——盯著這張陌生的臉,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拍打著意識的堤岸。,江風腥鹹,混著血和草藥的氣味。胸口箭瘡潰爛的灼痛,每一次呼吸都扯著肺腑。榻前圍著的將領們臉色灰敗,程普那老將背過身去抹眼睛,魯肅緊抿著唇,年輕的陸遜眼眶通紅。他咬著牙想坐起來,手指摳進榻沿,木刺紮進掌心,可身體不聽使喚,像沉在水底的石頭——“二爺?”那丫鬟聲音更急了,伸手來探他額頭。。,甚至很輕微,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刻進骨子裡的疏離。那不是十三歲少年該有的反應。丫鬟的手僵在半空,眼裡掠過一絲錯愕。這不像二爺平日的做派。二爺醒了若是難受,總是要拉著人袖子哼哼唧唧,或是往人懷裡鑽,從不會這樣……這樣冷淡地避開。“我……”周瑜嘗試發聲,嗓子啞得厲害,像破舊的風箱,“水。”“哎!就來!”丫鬟忙轉身去倒水。,周瑜撐著身子坐起。被子滑落,露出雪白的中衣,袖口繡著精緻的竹葉紋。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十指纖長,麵板細膩得不像話,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連一個繭子都冇有。這不是握劍的手,不是佈陣推演時翻動輿圖的手,不是撫琴時撥動《長河吟》絃索的手。

他閉上眼。

赤壁的火光在腦海裡燒了又滅,戰船傾覆的慘叫,士兵落水時的撲騰,還有風掠過旌旗的獵獵聲。最後是小喬的臉,模糊了,隻剩那雙含淚的眼睛,和那句隔著千山萬水傳來的話:“夫君,江東的芙蓉開了……”

“二爺,水來了。”溫熱的瓷盞遞到唇邊。

周瑜接過,指尖觸到丫鬟的手。那丫鬟臉微微一紅,縮回手去,立在床邊絞著帕子。他慢慢喝著水,溫水流過乾涸的喉嚨,帶來一絲清明。目光掃過這間屋子——多寶格上擺著各色玉器古玩,書案上攤著未寫完的字帖,墨跡暈開像是哭花的妝,牆角熏籠裡銀炭燒得正旺,暖得讓人發昏。

精緻,奢靡,柔軟。

像一座黃金打造的囚籠,鋪著錦緞,熏著暖香。

“現在是什麼時辰?”他問,聲音平穩了些,努力模仿記憶中那少年的語調,卻還是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剛過四更天。”丫鬟接過空盞,小心打量他,“二爺可是夢魘了?要不要再點支安神香?太醫說您這病最忌驚悸……”

“不必。”周瑜打斷她,靠回引枕,錦緞滑膩的觸感讓他微微蹙眉,“你叫什麼?”

丫鬟又愣了愣,眼圈倏地紅了:“二爺這是病糊塗了?我是襲人啊,伺候您六年的襲人。”她聲音裡帶了哭腔,“昨兒您燒得說胡話,老太太、太太守了大半夜,林姑娘哭得暈過去兩回,好容易才勸回去歇著……您可彆嚇我。”

襲人。周瑜在混亂的記憶裡搜尋這個名字。屬於“賈寶玉”的部分像隔著一層霧,但慢慢清晰起來——眼前這個是貼身大丫鬟,姓花,本名珍珠,賈母賜的名叫襲人。性情溫順,心思細,最得信任,也……最親近。

“襲人。”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放軟了些,學著那少年該有的語氣,“我睡了多久?”

“從昨兒晌午發熱昏睡,到現在……”襲人掰著手指算了算,“快十個時辰了。太醫來看過,說是邪風入體,又兼驚悸,開了方子,灌了兩回藥,人纔算穩當下來。”她說著,又拿起帕子按眼角,“可把大家嚇壞了。”

林姑娘。黛玉。更多的碎片湧來:那個總是蹙著眉尖的少女,身形單薄得像一株細柳,說話輕聲細語,笑起來卻像江南三月的煙雨,朦朦朧朧的。寫詩時愛咬筆桿,生氣時眼圈先紅,身上總帶著淡淡的、清苦的藥草香。

還有許多人,許多臉,許多名字,許多關係——祖母史太君,父親賈政,母親王夫人,大伯賈赦,璉二嫂子王熙鳳,寶姐姐,三妹妹探春,環兒,珠大嫂李紈……

周瑜按了按太陽穴。荒謬感如冰冷的潮水漫過心臟,帶著鐵鏽般的腥氣。他,江東周郎,周公瑾,三十六歲病逝於巴丘,壯誌未酬,魂歸九天——再睜眼,竟成了這錦繡堆裡、脂粉叢中,被寵得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公子賈寶玉?

還要應對這些鶯鶯燕燕,家長裡短,那些他前世從未真正放在心上的、屬於後宅的瑣碎?

“二爺臉色還是不好。”襲人憂心忡忡,伸手想替他掖被角,又想起方纔他那下意識的避開,手停在半空,有些無措,“要不……我再去請王太醫來看看?”

“不用。”周瑜說,語氣裡不自覺帶上了命令的口吻,隨即又緩了緩,“我想靜靜,你下去歇著吧。”

襲人又是一怔。二爺從冇用過這種語氣——不是賭氣,不是撒嬌,不是任性,而是平靜的、不容置疑的,像在吩咐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她張了張嘴,看著少年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那雙眼睛深得望不見底,裡麵冇有平日的依賴或頑皮,隻有一片讓人心慌的沉寂。

“那……我在外間榻上守著,二爺有事就喊。”她終是冇敢多說,福了福身,輕手輕腳退出去,放下了帳子。

帳內重新陷入昏暗。

周瑜獨自躺在黑暗裡,聽著窗外的雨聲。雨打芭蕉,劈啪作響,一聲聲,像極了戰鼓的餘韻,又像計時沙漏裡流儘的沙。他緩緩抬起右手,在虛空裡虛握,彷彿還能感受到長槊木柄粗糙的紋理,感受到弓弦繃緊時的震顫,感受到令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的重量。

然後他收攏手指,攥緊了錦被。

絲綢光滑冰涼,指甲陷進去,冇有聲音。

*

天矇矇亮時,雨停了,隻剩簷角滴滴答答的殘響。

周瑜一夜未眠。他用這具身體原主殘存的記憶,結合自己這半夜的觀察和推演,勉強理清了處境:這裡是金陵榮國府,祖父賈代善襲著榮國公的爵位,去世多年;父親賈政,字存周,現任工部員外郎,是個古板迂腐的讀書人;大伯賈赦襲著一等將軍的虛銜,好色貪財;祖母史太君是府裡的天,最寵他這個銜玉而生的孫子。

而他,賈寶玉,今年虛歲十三,厭讀書,喜脂粉,成日在內帷廝混,見了父親像老鼠見了貓,見了姐姐妹妹就變成蜜裡調油。

周瑜扯了扯嘴角。真是……天大的諷刺。想他周公瑾,少年成名,二十四歲領江東水軍,三十三歲火燒赤壁,名震天下。如今卻困在這十三歲少年的身體裡,成了個見了《四書》就頭疼、見了胭脂就歡喜的紈絝。

窗紙漸漸透出青白的光,鳥雀在枝頭啁啾。外間傳來窸窣的動靜,襲人輕手輕腳進來,手裡捧著銅盆和帕子:“二爺,該起了。今兒十五,要去給老太太、太太請安。”

周瑜坐起身。襲人將溫水帕子遞過來,要替他擦臉,他再次避開:“我自己來。”

銅盆裡的水清澈見底,映出一張少年麵孔——眉目如畫,唇紅齒白,一雙眼睛尤其清亮,隻是此刻眼底帶著熬夜的暗影,和一種與這張臉格格不入的、沉澱了太多東西的沉寂。

水裡的人也在看他。

周瑜掬起水,撲在臉上。冰涼的感覺刺得麵板微疼,卻讓他更清醒。無論多荒謬,他活著。既然活著,就不能像原主那樣渾渾噩噩,在這溫柔富貴鄉裡爛掉。巴丘的遺憾,江東的抱負,赤壁的火,長江的風——難道真要在這脂粉堆裡,隨著這副脆弱的皮囊一同腐朽?

不。

他擦乾臉,看著鏡中的自己。鏡中少年也看著他,眼神漸漸凝實,像淬過火的鐵。

“更衣。”周瑜說。

襲人捧來一套雨過天青色的錦袍,領口袖緣用銀線繡著雲紋,腰間繫著玉帶,掛著荷包、玉佩、扇套,零零碎碎。周瑜任由她伺候著穿上,動作間仍有些僵硬——他太久不曾讓人這般近身伺候了,即便前世為將時,貼身侍從也保持著距離。

“二爺今日……”襲人一邊替他繫著腰帶,一邊小心打量他的側臉,“好像有些不同。”

“哪裡不同?”周瑜抬眼,從鏡子裡看她。

襲人被他看得心一跳,低下頭去:“說不上來……就是,更安靜了。眼神也……”她冇敢說下去,那眼神太深,太靜,像不見底的寒潭,丟塊石頭下去都聽不見迴響。以前的二爺,眼睛總是亮晶晶的,透著股天真又任性的神氣,哪像現在……

“病了一場,像是做了場大夢。”周瑜轉過身,語氣放得輕柔了些,甚至還扯出一點少年人該有的、帶著點虛弱和茫然的笑,“許多事,倒想通了些。”

襲人看著他的笑容,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她心裡莫名有些發慌,卻也隻能順著說:“二爺能想通就好,老爺太太不知多高興呢。隻是……”她頓了頓,聲音壓低,“昨兒趙姨娘在外頭嘀咕,說二爺病這一場,怕是撞了什麼邪,性子都變了。我聽見了,懟了她兩句,您彆往心裡去。”

趙姨娘。周瑜記下了這個名字。賈政的妾室,賈環的生母,在記憶裡是個掐尖要強、卻又上不得檯麵的女人。

“隨她說去。”周瑜淡淡道,整理了一下袖口,“走吧,彆讓老祖宗等。”

*

榮慶堂裡已經熱鬨起來。

還未進門,就聽見裡頭笑語喧嘩。丫鬟掀起猩紅氈簾,暖氣混著檀香、果香和脂粉香撲麵而來。周瑜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垂眸,邁過門檻。

堂上正中的紫檀羅漢榻上,賈母斜倚著大紅金錢蟒引枕,穿著赭色萬壽紋的常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支碧玉簪,正拉著一個纖弱少女的手說話。那少女穿著月白色繡蘭花的褙子,下身是淺青裙子,眉眼如畫,臉色卻有些蒼白,正是林黛玉。

下首右邊坐著王夫人,穿著石青色褂子,手裡撚著一串沉香木佛珠,眉宇間帶著慣常的、菩薩似的慈悲和疏離。左邊是邢夫人,表情有些木訥。王熙鳳還冇到,李紈和幾個姑娘——迎春、探春、惜春,並幾個有頭臉的嬤嬤、丫鬟,烏壓壓站了一屋子。

見周瑜進來,滿屋子的說笑聲靜了一瞬。

賈母眼睛一亮,立刻坐直了身子,伸出手:“我的寶玉!快過來讓祖母瞧瞧!可大好了?哎喲,這小臉白的……”

周瑜上前幾步,依著記憶裡的禮數,跪下磕頭:“孫兒給老祖宗請安。勞老祖宗掛心,孫兒已無礙了。”

聲音平穩,舉止合度,磕頭的動作甚至稱得上標準。

滿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王夫人撚佛珠的手停了,眼裡閃過訝異。邢夫人張了張嘴。黛玉抬起眼,目光落在周瑜身上,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迎春依舊怯生生的,探春則挑了挑眉,惜春年紀小,隻好奇地看著。

賈母已經起身,親自將他拉起來,摟在懷裡心肝肉兒地叫:“真真是嚇死祖母了!快讓我瞧瞧——嗯,額頭不燙了,眼神倒清亮了不少。”她粗糙的手指撫過周瑜的臉,帶著老人特有的暖意和檀香味,“往後可不準再貪涼胡鬨,聽見冇有?若是再病,仔細你的皮!”

周瑜任她摟著,身體有些僵硬,卻還是學著記憶裡那少年的樣子,往祖母懷裡靠了靠,低聲道:“孫兒記住了,讓老祖宗擔心,是孫兒不孝。”

賈母更歡喜了,一連聲說“好孩子”,又吩咐鴛鴦:“去把昨兒宮裡賞的那罐血燕拿來,給寶玉補身子!”這才鬆開他,卻還拉著手不放。

黛玉在一旁抿嘴笑了笑,隻是那笑意有些淡:“外祖母這下可放心了。我昨兒就說,寶哥哥吉人天相,定然無恙的。隻是……”她目光在周瑜臉上轉了一圈,“瞧著是清減了些。”

周瑜轉向她,目光落在她臉上。

記憶中那些屬於賈寶玉的、熾熱而懵懂的情愫翻湧上來,混雜著詩詞唱和、耳鬢廝磨、吵架拌嘴又和好的片段。少女很美,帶著江南水汽氤氳出的靈秀和脆弱,像早春枝頭將開未開的花,也像雨後的新荷,一碰就會碎。

但他自己的意識如冷鐵般壓下去。眼前這少女,敏銳,善感,有才情,卻太脆弱——像精緻易碎的薄胎瓷瓶,好看,卻經不起磕碰,更不適合擺上波譎雲詭的棋盤。

“勞妹妹記掛。”他微微頷首,語氣溫和,卻帶著恰到好處的、對待表妹該有的客氣和距離,“妹妹臉色也不大好,可是又熬夜看書了?”

黛玉笑容凝了凝。往常寶玉病好了,總要拉著她說半天體己話,或是抱怨藥苦,或是說些傻話逗她開心,眼神熱切得像燒著兩團火。今日這眼神……還是那雙眼睛,卻像是隔了一層琉璃,看得見,摸不著,溫溫的,淡淡的。

“看了會兒《莊子》。”她垂下眼睫,輕聲道。

這時,外頭傳來一陣爽利的笑聲,簾子“嘩啦”一聲被掀開,一個穿著桃紅撒花襖、石榴紅裙子的少婦風風火火進來,丹鳳眼,柳葉眉,未語先笑:“老祖宗!我來遲了——呀,寶玉可大好了?”

正是王熙鳳。她一進來,就像往平靜的湖麵扔了塊石頭,滿屋子的氣氛頓時活絡起來。

“可不是好了?”賈母笑道,“就等你來熱鬨呢!又去哪兒野了?”

“哎喲,老祖宗可冤死我了!”王熙鳳走到近前,先給賈母、王夫人見了禮,這才轉到周瑜跟前,上下打量他,伸手就捏他臉頰,“讓我瞧瞧,瘦了冇有?哎喲,這小臉白的——回頭我讓廚房燉上好的血燕,再配上我孃家送來的老參,給你好好補補!”

她手指溫熱,帶著蔻丹的香氣和一股子潑辣鮮活的氣息。周瑜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隨即放鬆下來,甚至順著她的力道歪了歪頭,露出一個屬於“賈寶玉”的、略帶靦腆和依賴的笑:“鳳姐姐費心了。”

王熙鳳挑眉,丹鳳眼裡閃過一道光:“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嘴這麼甜?”她又仔細看了看周瑜,忽然笑道,“老祖宗您瞧,寶玉這一病,倒像長大了幾歲似的!瞧這穩重勁兒!”

滿屋子人都跟著笑起來,隻是那笑聲裡多少有些彆的意味。

王夫人撚著佛珠,慢慢道:“鳳丫頭說得是。寶玉,既大好了,明兒就回學裡去吧。你父親前兒還問起你的功課,說《孟子》該講完了。”

提到“父親”和“功課”,原主的記憶裡湧起一陣本能的畏懼和厭煩。周瑜壓下那情緒,垂眼,恭敬應道:“是,母親。兒子病中恍惚,也覺得往日荒疏學業,實是不該。待身子好些,自當用功。”

王夫人又是一愣。賈母卻已皺起眉:“急什麼?纔剛好,再多養幾日。政兒也是,成日就知道逼孩子讀書,讀成個書呆子有什麼好?咱們這樣人家,又不指望科舉出仕!”

“老太太說得是。”王熙鳳忙打圓場,眼波流轉,“要我說,寶玉這纔剛好,合該鬆散鬆散。對了,過幾日北靜王府賞菊宴的帖子送來了,特意指明瞭請寶玉去呢!正好散散心,見見世麵!”

北靜王府。水溶。

周瑜心念微動。在“賈寶玉”的記憶裡,那位北靜王水溶是個風雅人物,年紀輕輕襲了王爵,卻不好權術,隻愛結交文人雅士,品茗聽琴,賞花玩器,在宗室裡頗有聲望,連聖上也誇他“溫良恭儉”。或許……是個不錯的切入點。

“既是王爺相邀,孫兒自當去的。”他轉向賈母,語氣裡帶上一點恰到好處的期待和忐忑,“隻是孫兒年幼識淺,怕失了禮數……”

“怕什麼!”賈母一擺手,滿臉慈愛,“有鳳丫頭替你打點,你隻管去玩兒就是!咱們這樣的人家,還能讓人挑了禮去?”又吩咐王熙鳳,“你好生打點著,穿戴用度都挑最好的,彆失了咱們府上的體麵。”

“老祖宗放心,包在我身上!”王熙鳳拍著胸脯,笑聲清脆。

又說了會子話,問了些飲食起居,賈母便有些倦了。周瑜適時地以“有些乏了,想回去歇歇”為由告退。賈母忙道:“快去快去!襲人,好生伺候著!缺什麼隻管來要!”

襲人忙應了。

周瑜行禮退出榮慶堂。走到廊下時,初升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著庭院裡打掃的仆役,往來穿梭的丫鬟,遠處隱隱傳來的說笑聲,還有這雕梁畫棟、錦繡成堆的一切。

這不是他的江東。冇有戰船,冇有號角,冇有沙盤輿圖,冇有並肩作戰的袍澤。

隻有風花雪月,隻有家長裡短,隻有一群被困在後宅、命運繫於他人之手的女子,和一個看似繁華、實則內裡已開始朽敗的家族。

但他活下來了。

這就夠了。

周瑜抬起手,陽光透過指縫,在掌心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慢慢握緊拳頭,像是要抓住那一點溫度。

“二爺?”襲人在身後輕聲喚道。

周瑜鬆開手,回頭,對她露出一個溫和的、屬於“寶玉”的笑容:“走吧,回去。我有些餓了。”

襲人看著他的笑容,陽光落在他臉上,眉眼彎彎,又是那個她熟悉的、漂亮的二爺了。方纔在屋裡那種讓人心慌的感覺,彷彿隻是錯覺。

她鬆了口氣,忙跟上去:“灶上溫著碧粳粥和小菜,我這就讓人送來。”

周瑜點點頭,轉身往怡紅院走去。腳步不疾不徐,背脊挺直。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上,沉默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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