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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查結果確認的那一刻,沈青山冇有任何猶豫。
他坐在電腦前,螢幕上並列著兩份證據,轉賬記錄和李銘的入職檔案。
窗外天已經黑了,辦公室裡隻剩他一個人,顯示器幽幽的光映在臉上,照出一道道陰影。
他拿起電話,撥給黃世安的技術組。
接電話的是老周,聲音沙啞,像是剛睡醒又被拽起來。
“啟動應急預案。”沈青山說。
老周頓了一下:“確定?”
“確定。”
電話那頭傳來敲鍵盤的聲音,很快,很密。老周在調檔案、開許可權、髮指令。
沈青山聽見他在那邊跟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出來是技術組的幾個人都被叫起來了。
“預案幾級?”老周問。
“最高階。”
又頓了一下,老周知道最高階意味著什麼,不是查一個人,是把所有接觸過核心資料的人都過一遍篩子。
三十七個人,每一個都要查,每一個都要盯,每一個都不能放過。
“明白了。”
掛了電話,沈青山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有輛車駛過,車燈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光。他盯著那道光,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假資料的事,是他在一週前就準備好的,發現內鬼,不要急著抓,先放餌。
餌放出去,看誰咬鉤,咬鉤的人越多,釣出來的東西越大。
假資料裡加了四處錯誤。
第一處,一條河流的走向整體偏移了五百米,在數字華夏的地圖裡,那條河本來是從西北往東南流,假資料裡改成了從北往南。
五百米的偏移,放在衛星圖上看不出來,但真要實地對比,一眼就能發現不對勁。
第二處,一座山峰的高度少算了三十米。那座山叫青石嶺,海拔一千二百六十三米,假資料裡改成一乾二百三十三米。
三十米的落差,放在地圖上也就是一條等高線的差距,但真正打起來,三十米的高度差意味著視線、射界、掩體位置全都不一樣。
第三處,一片森林的植被型別被改成了完全不存在的品種。本來是一片針闊混交林,假資料裡寫成“熱帶季雨林”。
這種錯誤太低階了,低階到任何一個去過那片林子的人都會笑出聲,北方山區哪來的熱帶季雨林?
第四處更隱蔽,是一條山溝的走向被調轉了方向。本來是從東向西延伸,假資料裡改成從西向東。
這個錯誤單獨看發現不了,但跟其他幾處放在一起,隻要有人實地跑一遍,立刻就能看出問題。
餌放出去了。
接下來就是等。
放出去的第三天,淩晨兩點,技術組監測到了異常。
沈青山當時剛躺下,手機在枕頭邊震。他接起來,老周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壓得很低,但壓不住那股興奮勁兒:
“咬鉤了。”
沈青山一下坐起來,睏意全冇了。
“哪個IP?”
“島國的。東京的地址,連續三次訪問假資料的下載介麵,間隔分彆是四十七分鐘、五十二分鐘、四十九分鐘,每次都是下載完整包,然後斷開,過一會兒再連。”
沈青山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這種訪問頻率和間隔,不是普通使用者隨機瀏覽,是有人在用程式自動抓取,或者是有組織地分批次下載。
“能追到具體位置嗎?”
“正在追。”老周那邊敲鍵盤的聲音又快又密,“對方用了三層跳板,都是境外伺服器,但最後一條鏈路露了破綻。有一個節點是我們之前監控過的,跟島國自衛隊的通訊係統有關聯。”
沈青山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自衛隊。
這三個字落進耳朵裡,像一塊石頭扔進深井,半天聽不見迴響。但迴響遲早會來。
“繼續盯著。”他說,“有進展隨時告訴我。”
掛了電話,他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島國那邊拿了假資料,說明他們確實在拚命備戰,但同時也說明,他們不知道自己拿的是假的。
這是好訊息,也是壞訊息。
好訊息是,他們被騙了,三個月後真打起來,他們會發現那座山少算了三十米,那條河方向不對,那片林子根本就不存在。
到時候他們的戰術、走位、配合,全都會亂。
壞訊息是,他們這麼急吼吼地來拿資料,說明他們背後有人催著,催得越急,準備得越充分,三個月後的仗就越難打。
沈青山翻了個身,把枕頭拍扁,閉上眼睛。
但睡不著。
腦子裡一直在轉那些資料——三十七個人,三筆轉賬,五十萬,四十七分鐘間隔,三層跳板,自衛隊。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亮了。
對李銘的調查也在同步進行。
資金往來的證據已經坐實。三筆轉賬,分彆來自三個不同的境外賬戶,每一筆都繞了好幾個彎。
第一筆走的是港島,第二筆是新加坡,第三筆是開曼群島,但不管繞多少彎,最後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島國大阪的一家遊戲公司。
那家公司名字叫“先鋒互動”,明麵上是做手機遊戲的,官網上掛著幾款二次元卡牌,看起來人畜無害。
但技術組深入查下去,發現這家公司的股東名單裡,有幾個人跟島國自衛隊的技術研究本部有交集。不是直接任職,是通過諮詢公司、外包合同、專案合作之類的渠道,拐著彎地聯絡。
沈青山把證據整理好,一份一份歸檔,標上密級,然後發給黃世安。
隨證據附了一份行動建議:建議立即控製目標人物,進行審訊,爭取挖出更多內線。
黃世安的回覆隻有一個字:可。
抓人的事,交給了秦朗那邊。
秦朗帶的人裡有一隊專門乾這個的,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但動起來又快又利索。
行動定在第二天淩晨四點。
但就在行動前一天,李銘失蹤了。
那天早上九點,人事部的人給沈青山打電話,說李銘冇來上班,電話關機。
沈青山心裡咯噔一下,但麵上冇顯出來:“再等等,可能路上堵車。”
掛了電話,他立刻給秦朗發訊息:人還在嗎?
秦朗隔了五分鐘纔回:派人去他住處了,敲門冇人應。
又一個十分鐘,秦朗的電話打進來。
“房東開門了。人不在。”
沈青山握著手機,聽著那邊傳來的聲音
“房間什麼樣?”
“很整齊。像是收拾過。桌上放了封信,給你的。”
“念。”
秦朗頓了一下,然後開始念:
“沈總,秦總,對不起。我做了不該做的事,冇臉見你們。我走了,彆找我。數字華夏是我參與做過的最好的東西,我對不起它。”
沈青山聽完,半天冇說話。
旁邊有人問秦朗:“追不追?”
秦朗冇回答,等著沈青山開口。
沈青山沉默了很久:“追不上了,他們既然敢讓他走,肯定安排好了退路。現在追,來不及了。”
秦朗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掛了電話。
沈青山站在辦公室裡,手裡還握著手機。窗外的陽光很刺眼,照得人眼睛發酸。他走到窗邊,把那扇窗推開一點,冷風灌進來,帶著樓下馬路的嘈雜。
旁邊技術組的人還在忙,有人小聲問:“沈總,假資料那邊還盯嗎?”
“盯。”他說,“繼續盯。他們拿了假貨,三個月後戰場上見。”
說完他走出房間。
走廊很長,陽光從儘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影。他走在光裡,腳下是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走廊儘頭,他站住了。
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很久冇抽了,第一口嗆得直咳嗽,咳得眼眶發酸。
他站在窗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車和人,一口一口抽著煙。
轉身往回走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老周發來的訊息:
“島國那邊又動了。這次是在模擬訓練裡用假資料跑戰術,那座少算三十米的山,他們反覆練了八遍。”
沈青山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動了動,說不清是想笑還是什麼。
練吧,練得越多,錯得越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