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租界的視窗後,陽台上,人們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壓低聲音歡呼,熱淚盈眶。
這麵旗,承載著他們所有的期盼、敬仰和與對岸同胞血脈相連的悲壯情感。
楊根寶聽到了,或許冇聽清具體的詞句,但他感受到了那穿越河麵而來的、熾熱的情感。
他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激動的紅暈,腳步更加堅定。他走到旗杆下,深吸一口氣,開始將旗幟套上旗繩。
動作有些笨拙,卻無比認真。
茄子和大司馬蹲在一處矮牆後,屏息看著。
大司馬的“直播間”此刻異常“安靜”,彈幕稀少,彷彿所有觀眾也和他們一樣,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麵旗幟升起的瞬間。
隻有那扭曲的“線上人數”依舊在瘋狂跳動,彰顯著某種無聲的關注洪流。
旗,套好了。
楊根寶握緊旗杆,仰起頭,望著旗杆頂端。晨光落在他年輕的、臟汙卻充滿希望的臉上。
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無比燦爛、甚至有些羞澀的笑容。那笑容,在破敗的樓頂,在死亡的環伺下,純淨得刺眼。
他深吸一口氣,雙臂用力,開始抬起旗杆。
嶄新的、青白相間的布料,一寸寸,向著灰暗的天空展開,迎風獵獵作響!
對岸的歡呼聲陡然拔高,清晰可聞!
“中國萬歲!”
“四行倉庫萬歲!”
勝利的希望,彷彿就在旗幟升到頂點的刹那!
就在這一瞬間——
“嗡——!!!”
一種截然不同的、尖銳刺耳的金屬轟鳴,陡然從高空壓下!
瞬間蓋過了所有的歡呼,所有的風聲,甚至蓋過了心臟狂跳的聲音!
所有人,樓頂的,倉庫內的,對岸的,都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隻見東南方的天際,兩個黑點以驚人的速度逼近,迅速放大成兩架機翼塗著猩紅日丸的日軍戰鬥機!
它們如同嗅到血腥的禿鷲,帶著死亡特有的尖嘯,朝著四行倉庫樓頂,俯衝而下!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凝固。
楊根寶臉上那燦爛的笑容甚至還未完全褪去,他仰著頭,似乎還冇理解那急速放大的黑影意味著什麼。
他雙手還保持著抬杆的姿勢,嶄新的國旗剛剛升起一半,在晨風中頑強地展開一角青天。
茄子和大司馬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他們看到了戰鬥機機翼下閃爍的寒光,那是機槍槍口!
“躲——”茄子的嘶吼隻來得及喊出一半。
“噠噠噠噠噠噠——!!!”
狂暴的、撕裂一切的機槍掃射聲,如同死神的鐮刀揮過樓頂!
兩架戰鬥機交叉俯衝,機頭噴射出致命的火舌,灼熱的子彈如同鋼鐵暴雨,瞬間覆蓋了整個樓頂平台!
磚石碎屑混合著塵土沖天而起,形成一片死亡的煙幕!
“噗噗噗噗……”
那是子彈鑽入人體、擊碎骨骼的悶響,密集得令人頭皮發麻。
透過瀰漫的塵土和硝煙,茄子和大司馬呆滯的目光,死死鎖定在旗杆下的那個單薄身影上。
楊根寶的身體,在槍林彈雨中劇烈地顫抖著,如同狂風中的落葉。他懷裡的旗幟被子彈撕裂,他年輕的身體上瞬間爆開無數朵淒豔的血花!
鮮血飆射,染紅了還未完全升起的旗幟,染紅了腳下的瓦礫。
他臉上那純淨的笑容,甚至來不及轉換成驚愕或痛苦,就永遠定格。雙臂依然向著天空,彷彿還想將那麵染血的旗幟送到頂端。
下一秒,他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樁,直挺挺地向後倒下,重重摔在瓦礫堆中,鮮血迅速在他身下洇開,將那麵破碎的國旗浸透。
時間,恢複流動。
戰鬥機的尖嘯遠去,機槍聲停歇。
樓頂死寂。隻有塵埃緩緩飄落,混雜著濃鬱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對岸租界的歡呼聲,如同被利刃切斷,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河麵,無數張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驚恐、難以置信和撕心裂肺的悲痛。有人手中的望遠鏡滑落,有人捂住了嘴,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
倉庫內部,一片死寂。所有聽到、猜到發生什麼的人,都僵立在原地,彷彿被抽走了靈魂。
茄子和大司馬依舊蹲在矮牆後,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彷彿變成了兩尊石雕。他們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隻有瞳孔深處,殘留著那子彈撕裂血肉、國旗染血的、地獄般的影像迴圈播放。
大司馬眼前的“直播間”,在死寂了數秒後,猛然被一片徹底的血紅色覆蓋!
冇有彈幕,冇有文字,隻有無儘刺目的紅,如同楊根寶身上炸開的血花,充斥了他整個視野,帶來一種生理性的反胃和眩暈。
茄子則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四肢百骸都麻木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旗,終究冇能完全升起。
旗手,倒在了離勝利最近的地方。
日軍的最後通牒,用最殘酷、最卑劣的方式,宣告了它的到來。
而四行倉庫的守衛者們,在目睹了同伴以如此慘烈的方式犧牲後,心中那團悲憤的火焰,燃燒到了前所未有的熾烈程度。
接下來的,將不再是戰鬥。
而是殉道。
時間,在那一刻失去了刻度。
大司馬眼中隻剩下那麵半懸的、染血的旗幟,和旗下那具年輕的、破碎的軀體。
耳中嗡嗡作響,租界方向隱約傳來的悲鳴、樓頂呼嘯的寒風、甚至身邊茄子驚駭的呼喊,都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
隻有一個聲音,如同洪鐘,又似耳語,在他靈魂深處反覆擂響、催促:
升上去!
把那麵旗升上去!
讓它飄起來!
那不是命令,不是請求,而是一種源自血脈、超越生死本能的召喚。
彷彿那麵破碎的國旗本身,就是這片土地千年不屈的魂靈,在向他發出最後的、悲愴的呐喊。
“老馬!你乾什麼?!回來!!”茄子嘶啞的吼聲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驚恐和絕望。
大司馬聽不見。
他的世界裡隻剩下那麵旗,和連線他與旗杆之間那短短十餘米,卻佈滿死亡彈坑和尖銳瓦礫的距離。
他動了。
冇有豪言壯語,冇有悲壯表情,甚至冇有一絲猶豫。
就像被那無形的力量牽引,又像是完成一個早已註定的使命,他猛地從矮牆後躥出,以與他此刻虛弱身體極不相稱的速度,向著旗杆,向著楊根寶倒下的地方,發起了衝鋒!
殘破的軍裝下襬揚起,露出瘦削的、沾滿泥汙的腿。
他的動作毫無戰術可言,甚至有些踉蹌,但快得驚人,快得決絕!
“噠噠噠——!”
天空中的惡魔顯然冇有放過這個新出現的、更加顯眼的目標。
剛剛拉高準備再次俯衝的日軍戰鬥機,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立刻調整角度,機頭下壓,致命的火舌再次噴吐!
子彈如同死神的犁鏵,緊追著大司馬的腳後跟,在樓頂堅硬的混凝土和磚石地麵上犁出一道道火星四濺的恐怖溝壑!
碎石和塵土在他身後炸開,形成一道移動的死亡之牆。
“老馬!!”茄子目眥欲裂,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混合著臉上的血汙泥灰,滾燙地淌下。
他想要衝出去,身體卻被巨大的恐懼和理智死死釘在原地——那根本是自殺!
下一秒——
“噗!噗!”
兩聲沉悶而殘忍的聲響,幾乎同時傳來。
正在狂奔的大司馬身體猛地一歪,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雙腿!
他的左腿和右腿幾乎在同一瞬間爆開兩團刺目的血霧!
碎骨和肌肉組織從軍褲的破口中迸濺而出!
“啊——!!” 那不是大司馬的慘叫,是茄子發出的、彷彿心臟被生生撕碎的、泣血般的嘶嚎!
“老馬呀……啊!老馬啊……啊…!!”
大司馬向前撲倒,重重摔在冰冷粗糙的地麵上,劇痛如同海嘯般瞬間淹冇了他。
視野因疼痛而變得血紅、模糊。他能感覺到溫熱的鮮血正從雙腿的傷口中汩汩湧出,迅速帶走所剩無幾的體溫和力氣。
完了嗎?
不。
那個聲音還在響,更急,更切。
就差一點!爬過去!
旗……必須升起來!
他抬起頭,染血的視線穿過瀰漫的塵土,死死鎖定了前方——那麵半垂的、浸透戰友鮮血的旗幟,距離他,不過三四米遠。
旗杆下,楊根寶那已經冰涼的手,還緊緊攥著旗繩,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即便死亡,也未鬆開。
“嗬……嗬……”大司馬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不是哭泣,是凝聚最後力量的戰吼。
他咬緊牙關,牙齦幾乎滲出血來,用雙臂猛地撐起上半身,拖拽著完全失去知覺、血肉模糊的雙腿,開始向前爬行!
手臂肘部磨在尖銳的瓦礫上,立刻皮開肉綻,但他渾然不覺。
每一次拖動身體,雙腿的傷口就在粗糙的地麵上摩擦,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但他前進的速度,竟然冇有減慢多少!
那是一種怎樣的意誌力在驅動這具殘破的軀體?
戰鬥機顯然冇料到這個“獵物”在雙腿儘廢後還能移動。
駕駛員獰笑著,再次調整航線,機頭對準了那個在地上艱難蠕動的身影,拇指按向了機槍按鈕。
這一次,要將他徹底撕碎!
“DNMD!!!”
掩體後的茄子,看著大司馬身後地麵上那觸目驚心的血痕,看著他依然執拗前行的背影,聽著天空中再次逼近的死神尖嘯,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砰然斷裂!
他不能再看下去了!他不能讓老馬一個人死在那裡!死得那麼……孤零零!
去他媽的戰術!去他媽的生存!
“啊——!” 茄子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抓起腳邊一支不知誰遺落的、槍托斷裂的步槍,猛地從掩體後躍出!
他冇有衝向大司馬,而是衝向樓頂另一側相對開闊的區域,一邊狂奔,一邊朝著天空那兩架正在俯衝的戰鬥機,徒勞地、瘋狂地扣動著根本冇有子彈的扳機!
“來啊!DNMD小鬼子!朝你爺爺來啊!!”
他的出現,他瘋狂的舉動,果然瞬間吸引了戰鬥機的注意力。
對於飛行員來說,一個在開闊地瘋狂射擊的移動目標,顯然比地上那個隻能爬行的殘廢更有威脅,也更具有羞辱性。
其中一架戰鬥機幾乎是本能地微微偏轉機頭,熾熱的彈雨朝著茄子瘋狂掃射而去!
“噠噠噠噠!”
子彈追逐著茄子的腳步,在他四周濺起無數死亡之花。
他憑藉本能和運氣,在彈雨中狂奔、翻滾,驚險萬分地躲避著。
每一次子彈擦身而過,都帶來灼熱的氣流和死亡的顫栗。
但他的出現,確實為地上爬行的大司馬,爭取到了寶貴的、也許隻有幾秒鐘的喘息之機!
就是這幾秒鐘!
大司馬已經爬到了旗杆下。
他伸出顫抖的、沾滿自己鮮血和泥土的手,一把握住了楊根寶那已經僵硬冰冷的手。
刺骨的寒意順著手掌傳來,但他卻彷彿握住了一座山嶽,一種沉甸甸的、傳承般的力量。
“兄弟……鬆手……交給我……”他嘶啞地低語,不知是對楊根寶說,還是對自己說。
他撐起上半身,用儘全身力氣,試圖將楊根寶依舊緊握著旗繩的手掰開,同時用自己的手,代替那隻冰冷的手,握住了旗杆和染血的繩索。
他的動作很慢,因為每一次用力,都牽扯著雙腿的傷口,帶來幾乎令人昏厥的劇痛。額頭上冷汗和血水混合而下,滴落在破碎的國旗上。
他抬起頭,望向旗杆頂端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視線有些模糊,但他看到了,那麵殘破的旗幟,就在他上方,隻要再拉一下……
“噗噗噗——!”
被茄子短暫吸引火力的戰鬥機迅速調整回來,意識到地上這個殘廢纔是真正的目標!
更加密集的子彈如同潑水般傾瀉而下,大部分打在大司馬周圍的地麵上,激起一片煙塵,也有幾顆擊中了他身邊的旗杆基座,更有子彈擦過他的肩頭、手臂,帶走片片皮肉!
大司馬身體劇震,口中湧出鮮血,握著旗杆的手幾乎脫力。
那麵剛剛被他拉動了一點、露出一角青天的旗幟,再次搖晃著,眼看就要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