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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馬隻覺得腦袋裡嗡嗡作響,彷彿有無數隻蜜蜂在顱腔內衝撞。
他能模糊感覺到,“直播間”的“線上人數”似乎在以一個不可思議的數字跳動、飆升。
但那數字扭曲模糊,看不真切,隻帶來一種被無數雙眼睛聚焦、審視的莫名壓力。
“咳……咳咳……”他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每一聲都彷彿要將內臟震碎,也暫時沖淡了腦中那虛幻的喧囂。
一隻粗糙但穩定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將一個水壺口湊到他嘴邊。“慢點,喝口水。”
是茄子,他的狀態同樣糟糕,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嘴脣乾裂出血口子,眼窩深陷,但眼神卻比大司馬要清明一些。
溫水滑過火燒火燎的喉嚨,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緩解。
大司馬就著茄子的手喝了幾口,才勉強壓住咳嗽,虛弱地搖了搖頭。
“謝團長和上官連長都冇事,受了點輕傷。”茄子彷彿知道他想問什麼,低聲快速說道,“鬼子那邊亂套了,河堤塌陷淹了一片,一時半會兒應該組織不起像樣的進攻。但我們……”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傷亡很大,彈藥……快見底了。吃的喝的,也不多了。”
現實比彈幕更冰冷,更絕望。
就在這時,一陣虛弱但清晰的嬰兒啼哭聲,隱約從倉庫更深處傳來,打破了這死寂般的疲憊。
兩人都是一愣,這裡怎麼會有嬰兒?
很快,他們看到了答案。一個穿著破爛棉袍、麵色蠟黃的中年婦女,懷裡抱著一個裹在臟兮兮繈褓中的嬰兒,在一個年輕士兵的攙扶下,從一處原本堆放雜物的隔間裡顫巍巍走出來。
她們身後,還跟著另外兩三個麵黃肌瘦、驚恐萬狀的平民,有男有女,都是之前倉庫附近的居民,在戰火逼近時無處可逃,被守軍冒險收容進來的。
嬰兒的哭聲在寂靜的倉庫裡顯得格外刺耳,也格外揪心。許多原本麻木的士兵抬起頭,望向那啼哭的方向,眼神複雜。
抱著孩子的婦女顯然也嚇壞了,一邊徒勞地搖晃著孩子,一邊用帶著哭腔的吳儂軟語哀求:“囡囡不哭……不哭……兵老爺們行行好……”
謝團長也看到了這一幕,他額角的傷口簡單包紮著,滲出血跡,臉上是難以掩飾的沉重。
他示意士兵給那幾個平民一點水,然後走到相對開闊處,環視著倖存下來的部下。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沾滿血汙、疲憊不堪的臉,掃過那些犧牲者被簡單遮蓋的遺體,掃過角落裡相倚的茄子和大司馬,最後,落在那個仍在啼哭的嬰兒身上。
倉庫裡安靜下來,隻剩下嬰兒斷續的哭聲和遠處蘇州河方向隱約傳來的、日軍收拾殘局的嘈雜。
謝團長深吸一口氣,他冇有激昂的演說,聲音甚至有些沙啞低沉,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弟兄們。”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積聚力量。
“這一夜,我們守住了。靠的是什麼?是祖宗傳下來的硬骨頭!是咱們中**人寧死不退的一口氣!”
他指了指倉庫外,河對岸那片雖然混亂但依然存在的租界燈火:“外麵,有成千上萬的眼睛看著我們!看著這四行倉庫!他們看著我們流血,看著我們犧牲,也看著我們怎麼在絕境裡,一寸一寸地守住腳下的土地!”
“我們不是孤軍!”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我們的身後,是整箇中國!是四萬萬的同胞!”
“我們多守一刻,他們的脊梁就能挺直一刻!我們多殺一個鬼子,他們心裡的火就旺一分!”
“倉庫破了,我們用人堵!子彈冇了,我們用刀砍!用牙咬!隻要還有一個人,有一口氣,這麵旗!”
他猛地指向倉庫中央那麵雖然破損卻依舊懸掛的國旗,“就不能倒!”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尤其在茄子和大司馬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裡有讚賞,有沉重,更有無限的托付。
“我知道,大家累,大家餓,大家身上疼,心裡更疼!想家,想爹孃,想老婆孩子!”
謝團長的聲音又低沉下來,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我也想。可鬼子不讓我們想!他們把刀架在了我們所有中國人的脖子上!”
“所以,我們不能退!也退無可退!”
他斬釘截鐵,“這裡,就是我們的墳墓,也是我們的豐碑!我們要讓鬼子知道,想踏過四行倉庫,就得用十倍、百倍的人命來填!要讓對岸的同胞,讓全中國、全世界都看看,中國人,冇那麼容易跪下!”
嬰兒的哭聲不知何時停了。
倉庫裡一片死寂,隻有粗重的呼吸聲。但一種無形的力量,正在這死寂中重新凝聚。
士兵們原本空洞的眼神裡,漸漸重新燃起火星。
那是一種超越了**疲憊和恐懼的、更根本的東西——尊嚴,氣節,與守衛家園的決絕。
大司馬靠在牆上,聽著謝團長的話,感受著周圍氣氛的變化。
他腦中那喧囂的彈幕似乎也安靜了片刻,刷過一片短暫的“淚目”“致敬”“這纔是氣節”。
冇時間細想。
謝團長已經開始分配任務,組織人手搶修工事、清點物資、救治傷員。
新的命令也下達到了茄子和大司馬這裡。
“周大龍,刀子,”上官誌標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但眼神銳利,“你們倆,尤其是刀子,懂電,腦子活。
現在交給你倆一個任務:帶上兩個人,去倉庫各處,尤其是犄角旮旯,蒐羅一切可能用得上的東西!
廢銅爛鐵,破布麻繩,木頭板子,廢棄的機器零件……特彆是,看看有冇有可能找到備用的電池、電線,或者任何能和水、能和電沾上邊的東西!明白嗎?”
“是!”茄子立刻應道,同時用力扶了大司馬一把。
大司馬深吸一口氣,壓下咳嗽和眩暈,強迫自己站直,啞聲道:“明白。”
搜刮物資,為下一輪可能更殘酷的戰鬥,做最絕望、也最頑強的準備。
天已大亮,但四行倉庫上空的陰雲,似乎更加厚重了。
而對岸的租界,無數望遠鏡和關切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定著這座傷痕累累卻屹立不倒的堡壘。
報紙的號外再次加急印發,報童的聲音響徹街巷:
“四行倉庫仍在!英雄血戰至天明!”
天光徹底大亮,卻未驅散籠罩四行倉庫的死亡陰雲,反而將廢墟的每一道裂痕、每一片焦土都映照得格外清晰,如同大地張開的傷口。
倉庫內部,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清點結果令人心沉:能戰鬥的人員已不足三百,彈藥儲備僅夠每人寥寥數發,糧食見底,藥品更是早已耗儘。傷員的呻吟在空曠的倉庫裡低低迴蕩,如同不祥的背景音。
而來自外部的壓力,正以最暴烈的方式降臨。
蘇州河對岸,日軍陣地經過短暫混亂的重整,非但冇有撤退跡象,反而顯示出更加猙獰的攻擊姿態。
更多火炮被推上前沿,機槍陣地層層加固,士兵如螞蟻般調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孤注一擲的瘋狂氣息。
臨時指揮部內,吉田少佐的臉色已經不是鐵青,而是一種近乎癲狂的赤紅。
他麵前的桌子早已被砸爛,地圖被撕碎,象征著榮譽的軍刀被狠狠擲在地上。
“廢物!統統都是廢物!”他的咆哮聲幾乎要掀翻屋頂,“一次夜襲!一次坑道!一次強攻!全失敗了!還搭上了河堤!帝國陸軍的臉麵都被你們丟儘了!”
參謀和軍官們垂首肅立,汗如雨下,無人敢吱聲。
“司令部最後通牒!”吉田一把抓起剛剛收到的電文,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聲音嘶啞如破鑼,“今日!就是今天!日落之前,必須看到四行倉庫升起旭日旗!
否則……否則我這個指揮官,連同你們所有人,統統切腹向天皇陛下謝罪!聽明白了嗎?!”
“哈依!”眾人齊聲應答,聲音帶著恐懼的顫抖和破釜沉舟的決絕。
吉田雙目赤紅,走到窗前,死死盯著河對岸那座如同眼中釘、肉中刺的倉庫,“把所有能調動的火炮,包括剛剛運到的重炮,全部給我對準倉庫!不間斷轟擊!轟炸機!
去申請航空兵支援!哪怕隻有一兩架,也要給我從天上把他們的抵抗意誌碾碎!”
“組織全部的敢死隊!不,不需要敢死隊!所有士兵,都是敢死隊!炮火準備後,全線壓上!
不分主次,不留預備隊!用屍體堆,也要給我堆進倉庫裡去!我要看到裡麵每一個支那士兵的屍體!聽清楚了嗎?!”
“哈依!!!”
日軍的戰爭機器,在指揮官歇斯底裡的咆哮和自身命運的逼迫下,開始了最後的、也是最瘋狂的運轉。
一場旨在徹底抹除四行倉庫存在的、不計代價的最終攻擊,即將到來。
四行倉庫內。
死亡的預兆如此清晰,連倉庫裡最年輕的士兵都能感受到。
但一種奇異的平靜,反而在絕望中滋生。
謝團長召集了所有還能行動的軍官和骨乾,包括上官誌標、茄子、大司馬等人。
他臉上冇有恐懼,隻有一種看透生死的淡然和決絕。
“弟兄們,最後的時刻,恐怕要到了。”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鬼子輸紅了眼,要拚命了。接下來,會是開戰以來最猛烈的炮火,最瘋狂的進攻。”
他環視眾人,目光如炬:“我們守在這裡,不是為了等死。是為了告訴鬼子,告訴全世界,中國人,有寧願站著死,絕不跪著生的骨頭!”
“倉庫守不住了。”他平靜地說出這個殘酷的事實,“但我們的旗幟,我們的精神,不能倒!”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麵疊得整整齊齊、由大司馬冒死從租界送過來的嶄新國旗上。
旗幟青天白日,雖然簡單,卻彷彿蘊含著無儘的力量。
“我決定,”謝團長一字一頓,“在鬼子最後的總攻之前,在倉庫樓頂,升起這麵新旗!”
此言一出,眾人皆震。樓頂升旗,在平時是壯舉,在此刻,無異於將自己置於最顯眼的靶心!
“團長!這太危險了!”上官誌標急道。
“就是要讓他們看見!”謝晉元斷然道,“讓對岸的同胞看見!讓全中國、全世界看見!四行倉庫還在!中**人還在!隻要旗在,陣地就在,精神就不滅!”
他看向眾人:“我需要一個旗手。一個不怕死,敢在槍林彈雨裡,把這麵旗牢牢插在樓頂的兄弟。”
短暫的沉默。
“我去。”一個年輕的士兵站了出來,他叫楊根寶,才十八歲,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但眼神堅定。
“不,我去!我年紀大,活夠了!”另一個老兵爭道。
“我去!”
“我去!”
好幾個士兵爭先恐後地站出來。
謝團長的目光緩緩掃過,最終,落在了楊根寶身上。
這個年輕人眼中,有一種純淨的、近乎神聖的光芒。
“楊根寶。”
“到!”
“我命令你,擔任旗手!把這麵旗,升上四行倉庫樓頂!”
“是!保證完成任務!”楊根寶挺直胸膛,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他走上前,用顫抖卻無比莊重的雙手,從謝團長手中接過了那麵嶄新的國旗,緊緊抱在懷裡,彷彿抱著比生命更珍貴的東西。
儀式簡單到近乎倉促。
冇有音樂,冇有旁觀,隻有倉庫內倖存者們肅穆的目光。
謝團長親自為楊根寶整理了一下破爛的軍裝,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去吧。讓旗……飄起來!”
楊根寶重重點頭,抱著旗幟,轉身,在幾名負責掩護的士兵陪同下,向著通往樓頂的殘破樓梯走去。
茄子和大司馬對視一眼,無需言語,默契地跟了上去。
他們不是旗手,也不是指定掩護人員,但一種莫名的牽引,讓他們覺得必須親眼見證這一幕。
樓頂,比夜間激戰後更加破敗。探照燈殘骸扭曲,到處是彈坑和瓦礫,寒風凜冽。
楊根寶抱著旗,小心翼翼地避開障礙,向著樓頂中心,那根雖然歪斜但依舊矗立的旗杆基座走去。
對岸租界,似乎也察覺到了倉庫這邊的異動。
無數望遠鏡、目光聚焦過來。當看到有人抱著明顯是旗幟的東西走向樓頂時,一陣壓抑的、卻越來越清晰的騷動和歡呼聲,隱隱約約飄過河麵,傳了過來。
“看!是旗!”
“他們要升旗了!”
“老天保佑!英雄萬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