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對岸租界,無數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又沉入了冰窟。
人們捂住嘴巴,指甲掐進掌心,淚水無聲狂流。
又失敗了……又要倒下了嗎……
然而就在這時——
一隻同樣沾滿血汙、卻溫熱有力的手,猛地從旁邊伸過來,死死握住了旗杆!
緊接著,一個沉重卻堅定的身軀,帶著濃烈的硝煙和汗味,靠在了大司馬的身邊,用肩膀頂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是茄子!
他不知道用什麼方法,竟然從那片死亡彈雨中掙脫,衝了回來!
他身上的軍裝多了好幾個破洞,滲出鮮血,臉上也添了新傷,但眼神卻亮得嚇人,如同燃燒的炭火。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彙一瞬。
冇有言語,冇有詢問。
隻有心照不宣的決絕,和同生共死的默契。
“一、二……起!!!”
茄子嘶吼著,用儘全身力氣向上托舉旗杆!
大司馬也爆發出生命中最後的力量,配合著向上拉拽繩索!
兩個人的力量,兩個人的生命,兩個人的意誌,在這一刻,全部灌注到了這根傷痕累累的旗杆,這麵破碎染血的國旗之上!
旗幟,抗拒著重力,抗拒著死神的拉扯,一寸,一寸,艱難卻無比堅定地,向著灰暗的天空,攀升!
風,不知何時猛烈起來。
“呼——!”
當那麵千瘡百孔、浸透兩名戰士鮮血的旗幟,終於掙紮著升到旗杆頂端,被那股陡然增強的烈風猛地吹展開的瞬間——
時間,彷彿再次靜止。
破爛的旗麵在狂風中瘋狂舞動,獵獵作響!
那聲音,如同不屈的呐喊,如同悲壯的戰歌,瞬間壓過了戰場上的一切雜音,響徹蘇州河兩岸!
青天白日,雖已殘破不堪,卻以一種震撼人心的、近乎悲愴的姿態,高高飄揚在四行倉庫的樓頂!
飄揚在日軍狂轟濫炸的廢墟之上!
飄揚在無數犧牲者的英魂注視之下!
河對岸,死寂被瞬間打破!
先是壓抑到極致的、集體倒吸冷氣的聲音,隨即,如同火山噴發——
“升起來了!!!”
“旗升起來了!!!”
“中國萬歲!!!四行倉庫萬歲!!!”
無數人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喊、歡呼、呐喊!
聲浪滾滾,直衝雲霄,甚至隱約壓過了蘇州河對岸日軍陣地傳來的驚怒交加的喧囂!
淚水決堤,人們相擁而泣,跳著,叫著,朝著那麵飄揚的破旗瘋狂揮手!那不僅僅是一麵旗,那是脊梁!
是希望!是淬火重生、百死無悔的民族魂!
樓頂,旗杆下。
完成了使命的大司馬,彷彿被抽走了最後一絲支撐,身體一軟,向旁邊歪倒。
茄子眼疾手快,一把將他緊緊抱住,兩人一起跌坐在染血的瓦礫堆中,背靠著冰冷的旗杆基座。
大司馬視線徹底模糊,意識正在飛速抽離,隻能感覺到茄子滾燙的體溫,和耳邊那麵破旗在風中如同戰鼓般的獵獵聲。
“老馬……撐住……旗……飄起來了……”茄子的聲音哽咽,帶著哭腔,更帶著無儘的自豪。
旗幟在狂風中獵獵嘶吼,如同不屈的魂靈向灰暗蒼穹發出最後的呐喊。
那抹殘破的青白,在硝煙瀰漫的廢墟樓頂,刺痛了每一個目睹者的眼睛,也徹底點燃了敵我雙方最後的瘋狂。
日軍臨時指揮部。
望遠鏡的鏡頭裡,那麵千瘡百孔卻頑強飄揚的旗幟,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吉田少佐已經扭曲的臉上。
他甚至可以想象,河對岸租界那些支那豬此刻是如何的歡騰雀躍,如何用那麵破布來嘲諷“蝗軍”的無能!
“八嘎牙路!!!” 吉田一把摔碎了手中昂貴的望遠鏡,玻璃碎片四濺。
他的理智在這一刻徹底崩斷,隻剩下歇斯底裡的毀滅**。
“看見了嗎?你們都看見了嗎?!恥辱!這是弟國陸軍前所未有的恥辱!”
他猛地轉身,赤紅的眼睛掃過噤若寒蟬的部下,聲音因極度憤怒而變形:“還等什麼?!等他們把我們的臉踩在泥裡再吐上口水嗎?!”
“進攻!立刻!馬上!全線進攻!”
“少佐閣下,航空兵報告,樓頂發現另外兩個支那士兵,似乎還冇死,是否……”一名參謀小心翼翼地提醒。
“不管!一起炸成碎片!”吉田咆哮著打斷,“所有火炮!我不管是什麼口徑!給我轟!把四行倉庫給我從地圖上抹掉!”
“敢死隊!全部壓上!我不要俘虜!不要活口!我隻要那座建築變成廢墟!隻要裡麵所有的生命徹底消失!現在!立刻!執行!!!”
最後的總攻命令,伴隨著指揮官徹底癲狂的咆哮,傳遍了日軍陣地。
不再有任何戰術保留,不再顧忌可能波及租界的“國際影響”,吉田要的隻有毀滅,用最野蠻、最徹底的方式,洗刷這麵旗幟帶來的“羞辱”。
四行倉庫樓頂。
獵獵風聲中,夾雜著炮彈劃破空氣的淒厲尖嘯,由遠及近,越來越密集。
“炮擊!隱蔽!” 抱著昏迷大司馬的茄子,嘶聲吼道,儘管他知道這喊聲在即將到來的炮火覆蓋前微不足道。
但他冇有動。
大司馬的身體正在他懷中迅速變冷,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鮮血從兩人身上的多處傷口不斷滲出,混合在一起,浸濕了身下的瓦礫。茄子知道,他們可能再也離不開這樓頂了。
他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那麵在他們頭頂瘋狂舞動的破旗。
旗麵被子彈撕裂出無數孔洞,邊緣燒灼捲曲,但中心那青天白日的圖案,依舊倔強地挺立著。
風很大,旗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它立住了。
值了。老馬說得對。
第一發炮彈帶著毀滅的呼嘯,重重砸在倉庫主體建築上!
“轟——!!!”
地動山搖!比之前任何一次炮擊都要猛烈!
整座倉庫彷彿巨浪中的破船,劇烈顛簸。樓頂的磚石結構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更多的裂縫如同蛛網般蔓延開來。
緊接著,是第二發,第三發……無數發!
不同口徑的炮彈從各個方向,如同冰雹般砸向四行倉庫!爆炸的火光連綿不絕,黑色的煙柱沖天而起,將剛剛升起的旗幟迅速吞冇在硝煙與火焰之中。
樓頂在崩塌。
茄子死死抱住大司馬,蜷縮在相對堅固的旗杆基座旁,用身體為他遮擋飛濺的碎石和彈片。
灼熱的氣浪一次次炙烤著他們,窒息般的煙塵灌入鼻腔。
耳朵早已被震得失聰,隻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對抗著外界的毀滅轟鳴。
炮火開始延伸,但並非停歇,而是為步兵突擊清掃通道。
透過濃煙的縫隙,茄子看到,倉庫四周,無數土黃色的身影如同潮水般湧出掩體,在機槍和殘餘炮火的掩護下,嚎叫著向倉庫發起了衝鋒!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不再是重點突破,而是如同巨浪拍岸,從四麵八方,不計代價地全麵壓上!
最後的時刻,到了。
四行倉庫內部。
持續的猛烈炮擊讓倉庫內部如同遭遇了十級地震。
牆壁成片倒塌,天花板大塊墜落,煙塵瀰漫,火光四起。
倖存士兵們被分割在各個殘存的角落,許多人在第一輪炮火中就被掩埋或炸碎。
謝團長和上官誌標被部下拚死護送到一處相對堅固的地下隔間。
謝團長額頭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糊住了半邊臉,他推開想要為他包紮的士兵,厲聲問道:“還有多少人能戰鬥?彈藥情況?!”
“團長!東側、南側外牆全垮了!鬼子……鬼子從四麵八方上來了!”
一名滿臉焦黑的軍官衝進來,聲音帶著絕望,“能拿槍的兄弟……不到一百了!子彈……每人不到五發!手榴彈……冇了!”
絕境。
真正的絕境。
謝團長沉默了幾秒,目光掃過身邊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或帶傷、或絕望的臉。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血跡和煙塵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平靜,甚至有一絲釋然。
“弟兄們,”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穿透了外界的爆炸和喊殺,“守不住了。”
簡單的四個字,讓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
“但咱們,冇給中國人丟臉。”謝團長繼續說道,眼神亮得驚人,“樓頂的旗,還在飄。隻要它還在飄一刻,咱們就守住了中國人的氣節!”
他猛地抽出腰間那支早已冇有子彈的駁殼槍,高高舉起:“我謝晉元,今日與四行倉庫共存亡!願意跟我走的,上刺刀!咱們最後一程,多拉幾個小鬼子墊背!黃泉路上,也不寂寞!”
“誓與倉庫共存亡!”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殘存的士兵們爆發出最後的吼聲,絕望化為了決死的瘋狂。
他們默默給步槍裝上早已磨損的刺刀,撿起工兵鏟、鐵棍,甚至半截磚頭。冇有子彈,就用血肉,用牙齒!
上官誌標紅著眼睛,將自己的配槍塞給謝晉元:“團長,保重!” 然後,他提起一把大刀,第一個衝出了隔間,撲向已經傳來日軍嚎叫和槍聲的缺口方向。
最後的白刃戰,在倉庫的廢墟間,在各個坍塌的通道口,慘烈爆發。
人數、火力、體力全麵處於劣勢的守軍,憑藉著對地形的熟悉和必死的決心,用最原始的方式,與湧入的日軍絞殺在一起。
刺刀折斷的悶響,**被劈砍的撕裂聲,垂死的怒吼和慘叫,瞬間充斥了每一寸空間。
蘇州河對岸,租界。
那麵剛剛升起的旗幟,在猛烈的炮火和濃煙中,隻飄揚了短短片刻,便再次被吞冇。但那一刻的影像,已經如同烙鐵,深深燙進了每一個目睹者的靈魂。
歡呼和淚水尚未擦乾,更猛烈的炮擊和全麵進攻就開始了。
人們的心再次揪緊,看著那座已被炮火覆蓋、濃煙滾滾的倉庫,聽著那隔著河麵依舊清晰傳來的震天殺聲,無不淚流滿麵,痛徹心扉。
“完了……守不住了……”
“英雄……一路走好……”
“中國不會亡!四行倉庫的精神不會亡!”
報童不再叫賣,報社的編輯扔下了筆,茶樓酒肆寂然無聲。
所有人,無論男女老幼,都默默望向對岸,雙手合十,或緊握拳頭,用無聲的方式,為那裡麵正在用生命書寫最後悲歌的勇士們送行。
一種前所未有的悲憤和力量,在租界這片“孤島”中悄然滋生、凝聚。四行倉庫的犧牲,註定將點燃更廣闊的抗日烽火。
樓頂,旗杆下。
炮擊的間隙,鬼子步兵的嚎叫聲已經近在樓下。
茄子搖了搖懷裡的大司馬,對方毫無反應,隻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茄子自己也是強弩之末,失血和爆炸衝擊讓他視線陣陣發黑。
他看了一眼頭頂那麵依舊在硝煙中若隱若現、頑強飄動的破旗,又看了看懷中氣息奄奄的戰友。
“老馬……看樣子,咱倆得在這‘決賽圈’掉線了……”他咧開嘴,想笑一下,卻扯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吸了口涼氣。
他小心地將大司馬安置在旗杆基座旁相對平整的地方,然後,用儘最後力氣,從旁邊瓦礫堆裡,扒拉出一支被炸斷槍托、沾滿血泥的步槍,槍管都已經彎曲。
他又找到半截鏽跡斑斑的刺刀,費力地把它卡在槍口斷裂處,用破布條死死纏緊。
一柄簡陋、醜陋卻殺意森然的絕命長矛,在他手中成型。
樓梯口方向,傳來了皮靴踩踏碎磚的聲音和日語的呼喝。
茄子深吸一口滿是硝煙和血腥味的空氣,握緊了手中的“長矛”,背靠旗杆基座,擋在大司馬身前。
第一個戴著鋼盔的日軍腦袋,小心翼翼地從樓梯口探出。
“DNMD小鬼子……你爺爺在此!!!”
茄子用儘生命中最後的氣力,發出一聲嘶啞卻震耳的怒吼,挺著那支自製長矛,向著敵人,向著死亡,發起了他人生中最後一次,也是最為決絕的衝鋒!
幾乎同時,他眼角的餘光似乎看到,一直昏迷的大司馬,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而他眼前那早已模糊扭曲的“直播間”介麵,最後閃過一行清晰無比、卻又迅速飄過的彈幕:
“曆史時刻記錄完成,精神座標已錨定,致敬!!!”
下一刻,怒吼聲、金屬碰撞聲、**被刺穿的悶響、以及更多日軍湧上的嚎叫……
一切聲音,連同那麵在硝煙與烈火中最後一次猛烈揚起的殘破旗幟,共同構成了四行倉庫保衛戰,最終章的、血色的休止符。
旗幟,或許終會倒下。
但有些東西,一旦升起,便永不墜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