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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大司馬抬起頭，臉色在昏暗的煤油燈下顯得更加蒼白，但眼神清亮。
他用極低的聲音，配合手勢，在佈滿灰塵的地麵上劃出簡單的示意圖。
“坑道大致在這個方向，斜向下方，從河岸那邊挖過來。目前最前端……應該在這個位置，距離我們這麵牆，直線厚度大概……不超過兩米。他們可能在拓寬作業麵，準備安放炸藥。”
他指向牆上距離地麵約半人高的一處區域。
“兩米厚，還是石頭牆……”小山吸了口涼氣。
“不是整體兩米。”大司馬糾正，“這種老式倉庫牆，外層條石，內層磚塊，中間可能有空隙或填充物。我們不需要挖穿，隻需要開一個能塞進東西的小孔，通向他們的坑道。”
他看向茄子和上官：“選這裡，避開大的條石，從磚縫下手。動作要輕，先用鑿子慢慢掏，避免大震動。聽到對麵聲音有明顯變化，或者感覺磚石鬆動，就停。”
茄子點點頭，和小山拿起工具。
上官誌標和另一名老兵持槍守在通往這一區域的通道口，警惕任何來自其他方向的威脅。
“叮……叮……哢……”
細微的鑿擊聲在巨大的挖掘聲掩蓋下，幾乎微不可聞。
茄子和小山輪流上陣，小心翼翼地從選定的磚縫處，將灰漿一點點剔除，再慢慢撬鬆磚塊。
大司馬緊貼著牆壁，時刻監聽著對麵動靜的變化，用手勢指揮著節奏。
汗水很快浸濕了他們的後背。這不僅是個體力活，更是對心理的極致考驗。
想象著牆的另一邊，可能就是正在作業的日軍工兵，可能正將成箱的炸藥堆疊過來……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鑿子下去，都帶著千鈞重量。
突然，大司馬猛地抬手握拳！
茄子和小山立刻停止動作，連呼吸都屏住了。
大司馬將耳朵死死貼在剛剛撬鬆了一些的磚塊旁，聽了足足十幾秒，然後抬起頭，用口型無聲地說：“很近……非常近……對麵有金屬碰撞聲，說話聲……就在外麵。”
最後一塊屏障，可能隻剩下一兩層磚，甚至隻是夯土！
茄子和小山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緊張和決絕。
大司馬迅速示意他們讓開。他親自上前，檢查了一下那個已經被掏出一個碗口大小、深約一尺多的孔洞。
然後，他開啟了那桶粘稠的油脂。
刺鼻的氣味瀰漫開來，這是一種類似瀝青的混合物，極易燃燒且耐燒。
大司馬將油脂與一些撕碎的破布、木屑混合，團成幾個粘稠的球體。
然後，他接過一支火摺子，看向上官誌標和茄子。
接下來，是最關鍵、也最危險的一步——點燃“禮物”，塞過去，並期望它能在敵方坑道內引起足夠的混亂或破壞，而不是被對方立刻撲滅或反擲回來。
“我來。”茄子伸手。
大司馬卻搖了搖頭，他臉上露出一絲極其複雜的笑容，混合著疲憊、瘋狂和一種“這把我C”的古怪信念。
“我手穩，知道怎麼塞能卡住。你準備好，如果情況不對，立刻用準備好的濕泥封堵這個孔。”
說完，不等茄子再爭，他深吸一口氣，似乎想驅散肺部的寒意和眩暈。
“哧——”
火摺子被吹亮，微弱的火苗在昏暗的地下室中跳動。
大司馬將火焰湊近一個油脂破布團。油脂很快被點燃，冒出濃黑刺鼻的煙，火舌貪婪地舔舐著。
就是現在！
大司馬用一把長柄鐵鉗夾起燃燒的油脂團，屏住呼吸，對準那個黑黢黢的孔洞，穩穩地、用力地塞了進去！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八嘎！什麼東西！”
“火！有火！”
“快撲滅！”
對麵坑道裡頓時傳來日語驚慌的叫喊和混亂的聲響！
幾乎在塞入第三個燃燒團的瞬間，大司馬猛地向後撤，同時嘶聲大喊：“堵上！”
茄子和小山早已準備好混合了濕泥和碎布的堵漏材料，立刻撲上去，奮力將尚在冒煙的孔洞死死堵住、壓實！
“咚！咚！” 對麵傳來猛烈的撞擊聲，似乎有人在試圖捅開或破壞孔洞。
但濕泥混合物很快在高溫下硬化，加上外部磚石的支撐，一時難以撼動。
更關鍵的是，濃煙和火焰正在他們的坑道內蔓延！
“撤退！快撤！”上官誌標當機立斷。
五人小組迅速帶著工具，撤離了東側底層。身後，牆體那一邊的撞擊聲、叫罵聲、咳嗽聲越來越混亂，甚至傳來了驚恐的喊叫。
他們成功了，至少暫時嚴重乾擾、甚至可能破壞了日軍的坑道爆破計劃！
回到相對安全區域，大司馬再也支撐不住，靠著牆壁滑坐下來，劇烈地咳嗽，幾乎要把肺咳出來，臉上卻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暢快的笑意。
茄子上前扶住他，同樣渾身汗濕，心有餘悸。
謝團長等人聞訊趕來，得知情況後，長長舒了一口氣。
“乾得漂亮！”謝團長看著眼前這幾個又一次挺身而出、化解了致命危機的部下，尤其是那個看起來隨時會倒下、卻總能在關鍵時刻想出匪夷所思辦法的“刀子”，心中感慨萬千。
“抓緊時間休息。”上官誌標看著外麵依舊濃重的夜色，“他們吃了這個虧，肯定不會罷休。天快亮前，恐怕還有一場惡仗。”
疲憊像山一樣壓下來。但這一次，疲憊中多了一絲微弱的、用巨大風險換來的希望。
茄子挨著大司馬坐下，感受著他微微顫抖的身體和壓抑的咳嗽。
他眼前的“直播間”畫麵又閃爍了幾下，彈幕似乎多了幾條，但模糊不清，隻有幾個詞隱約可辨：
“地道戰……”
“真玩命……”
“致敬……”
大司馬似乎也看到了自己眼前的彈幕，他極其微弱地、幾乎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嘴角，用隻有茄子能聽到的氣聲，含糊地說了一句：
“這波……守住了。”
倉庫內部的緊張並未因反坑道作戰的小勝而徹底緩解。
相反，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籠罩著每一個人。
士兵們抓緊這難得的間隙，檢查武器、吞嚥著冰冷的乾糧、倚在牆角強迫自己閉眼小憩。
空氣裡瀰漫著汗味、血腥味、未散的硝煙味，還有地下反坑道成功後殘留的焦油和濕泥的混合氣息。
茄子挨著大司馬，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身體因為脫力和咳嗽帶來的細微震顫。
他擰開水壺，遞到大司馬嘴邊。大司馬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冰涼的水刺激得他又是一陣壓抑的咳嗽，但眼神裡的那股近乎燃燒的專注終於稍稍黯淡，被深不見底的疲憊取代。
“睡會兒。”茄子低聲道，用自己還算乾淨的衣袖內裡，擦了擦大司馬額角混著血汙和黑灰的汗。
大司馬冇力氣迴應，隻是微微闔上眼。他眼前的“直播間”畫麵徹底暗了下去，最後一絲微光也熄滅了，彷彿他的精力已不足以維持這來自異世的微弱聯絡。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隔著一條蘇州河的對岸，以及不遠處的日軍臨時指揮部裡，截然不同的情緒正在激烈翻湧。
日軍臨時指揮部。
指揮部設在遠離四行倉庫直接火力範圍的一處堅固樓宇內，但空氣中瀰漫的焦躁與怒火，比硝煙更嗆人。
“八嘎！廢物！一群廢物！”
臨時接替指揮的日軍大隊長吉田少佐，臉色鐵青，一把將桌上的茶杯、檔案、甚至作戰地圖全都掃落在地。
瓷器碎裂聲在壓抑的室內格外刺耳。
周圍的參謀和下級軍官噤若寒蟬，垂首立正，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就在剛纔，他接連收到了壞訊息：
夜襲小隊在對方詭譎莫測的“閃光”乾擾下損失慘重，狼狽撤回。
精心策劃、眼看就要成功的坑道爆破作業，在最後關頭被守軍識破並破壞，不僅數名工兵傷亡，坑道內部分器材和預備炸藥受損，更嚴重的是，這條隱秘通道已經暴露，失去了突然性。
而最讓他難以忍受的是時間！
淞滬派遣軍司令部，乃至更高層，都在關注著四行倉庫這塊“小小的硬骨頭”。
蝗軍戰無不勝的神話，在上海戰役大局已定的背景下，竟然被這區區數百殘兵、依托一座破舊倉庫，拖了整整三天還未拿下！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三天！已經三天了！”吉田少佐喘著粗氣，指著牆上掛著的作戰示意圖，上麵代表四行倉庫的紅圈刺眼無比，“四百多人！冇有重炮全力覆蓋（顧忌租界所以不敢使用），冇有空中直接轟炸，難道我們就拿他們冇辦法了嗎？弟**人的武勇和智慧在哪裡？！”
一名參謀硬著頭皮上前：“少佐閣下，倉庫建築異常堅固，守軍抵抗意誌頑強，戰術也……十分狡猾。強攻代價太大，利用坑道和夜襲本是良策，隻是……”
“隻是什麼？隻是我們運氣不好？隻是敵人太狡猾？”吉田猛地轉身，眼睛佈滿血絲，“我不要聽藉口！我要結果！天亮之前，必須看到結果！”
他走到窗前，望著遠處黑暗中那棟沉默巨獸般的倉庫輪廓，倉庫樓頂似乎還有未散儘的淡淡煙霧。租界的燈火倒映在蘇州河麵，波光粼粼，彷彿是對他無聲的嘲諷。
“重炮不能直接轟平，飛機不能投彈……那就用彆的辦法！”吉田咬牙切齒，一個更惡毒、更不顧及“國際觀瞻”的念頭在瘋狂滋長。
“毒氣……燃燒彈……或者，集中所有直射火力和擲彈筒，不計代價，轟擊一點，開啟缺口！”
它猛地回頭，目光陰鷙地掃過部下：“立刻重新評估！集中所有可用的步兵炮、戰防炮、重機槍！瞄準倉庫底層，特彆是東側我們坑道作業點附近！既然他們能從裡麵破壞，我們就從外麵徹底轟開它！天亮前，組織敢死隊，在絕對火力掩護下，突擊缺口！”
“可是，少佐，那裡靠近河岸，又是租界方向，流彈和爆炸……”另一名軍官遲疑道。
“顧不了那麼多了！”吉田低吼，“隻要拿下倉庫，造成既成事實！些許‘意外’和‘誤傷’，外交上可以解決！現在，立刻去準備！我要在天亮前，看到進攻部隊就位！看到火力準備開始！看到我們的軍旗，插上那座倉庫的樓頂！”
指揮部內氣氛降至冰點，所有人都明白，這將是一場更加瘋狂、更加不計後果的強攻。吉田的憤怒和上司的壓力，已經讓他有些失去理智。
蘇州河對岸，租界。
與日軍指揮部的暴怒陰鬱截然相反，租界內，一股壓抑已久的亢奮情緒，正隨著晨光未至的夜色悄悄蔓延。
儘管實行了燈火管製和宵禁，但許多樓房窗戶後，都晃動著人影。
人們擠在朝向四行倉庫的窗戶邊、陽台上，用望遠鏡、甚至肉眼，死死盯著河對岸那片被黑暗和零星火光籠罩的區域。槍炮聲時密時疏，每一次爆響都牽動著他們的心。
報童清脆又帶著激動顫抖的叫賣聲，打破了淩晨街巷的寂靜：
“號外！號外！四行倉庫守軍血戰三日，孤軍不退！”
“最新訊息！八百壯士挫敗日軍多次猛攻！”
“看報看報！日軍揚言三日破壘，如今顏麵掃地！”
油墨未乾的報紙被搶購一空。識字的大聲念著標題和簡訊，不識字的圍著聽，臉上交織著難以置信的激動、驕傲和深切的擔憂。
“真的還在打！還在守！”
“老天爺保佑！保佑這些英雄！”
“三天了！他們真的頂住了！”
茶館、酒樓的後堂，甚至私人寓所裡，壓抑的議論變成了興奮的低語。
“聽說昨晚樓頂閃光不斷，像是雷公電母相助，把小鬼子照得原形畢露！”
“何止！據說日本鬼子挖地道想炸倉庫，被裡麵的好漢識破，一把火燒了回去！”
“真乃神兵天降！壯哉！壯哉！”
有人偷偷拿出了藏著的酒，斟滿小小的酒杯。
“當浮一大白！敬四行倉庫的壯士！”
“乾了！願他們逢凶化吉，多守幾日，殺儘倭寇！”
“這酒，雖在租界，亦當為對岸英魂而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