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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不一定非要來自探照燈。”
大司馬聲音沙啞,語速卻快了起來,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狂熱,“主線纜還在供電,雖然不穩……我們能利用斷口,製造一個……一個‘誘餌光源’。”
“誘餌光源?”茄子皺眉。
“把斷開的電線引出來,製造一個短暫、不穩定的強放電,像閃電球或者大型電火花……就在樓頂邊緣,不同的位置。”
大司馬一邊說,一邊比劃,眼神亮得嚇人,“亮度可能不如探照燈集中,但閃爍不定,位置隨機,反而更難被炮火鎖定!而且,隻要一瞬間的強光,就能讓逼近的鬼子暴露位置!”
“這太危險了!你自己都可能被電死!”老陳立刻反對。
“電壓不穩,電流不會持續太大……我有把握控製瞬間接觸。”
大司馬喘息著,看向茄子,“需要人配合,快速移動位置,製造假目標。還得有人掩護,吸引鬼子火力,讓他們以為我們在試圖‘修複’什麼。”
這簡直是在刀尖上跳舞,用生命去點燃一串可能隨時燒到自己的致命煙花。
茄子看著大司馬那混雜著技術自信、絕望掙紮和一絲屬於“大司馬”的、“這波操作很極限”般神情的臉,僅僅沉默了兩秒。
“乾了。”他吐出兩個字,斬釘截鐵。“怎麼弄?具體點。”
“老陳,趙哥,”茄子轉向兩位老兵,語速飛快,“麻煩你們,用步槍在不同位置製造動靜,開幾槍就換地方,吸引鬼子注意,彆讓他們輕易判斷我們的真實意圖。”
老陳和趙鐵柱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決絕。
趙鐵柱啐了一口:“豁出去了!陪你們玩把大的!”
計劃在喘息之間製定。
大司馬用顫抖的手,利用絕緣工具,小心翼翼地將一根從斷口引出的、仍舊帶電的主線纜末端處理出一個可以短暫接觸放電的裸露點。
茄子則找出幾段較長的備用線,準備用來將放電點延伸到不同位置。
“第一次,在那裡。”大司馬指向西北角一處殘破的矮牆後。
茄子抓起準備好的線纜和絕緣柄,如同獵豹般弓身衝了過去。
老陳和趙鐵柱則在他側翼和對麵方向,突然用步槍點射,並故意弄出一些聲響。
“就是現在!”大司馬低吼一聲,在茄子就位的瞬間,用絕緣工具將裸露的電線端點,猛地觸向他提前準備好的、一個固定在矮牆金屬筋上的接地端點!
“滋啦——!!!”
一道耀眼奪目的藍白色電弧猛然炸亮!伴隨著刺耳的放電聲,瞬間將那片區域照得如同白晝!
光芒雖然隻持續了不到一秒,但足以讓幾個已經悄悄摸到牆根下的日軍身影驟然僵直、暴露無遺!
“打!”樓下傳來驚喜交加的怒吼。守軍的子彈立刻潑灑過去。
幾乎在電弧熄滅的同時,茄子已經收線,憑藉著對樓頂地形的熟悉和驚人的爆發力,翻滾向另一個預定位置——東南側的通風口附近。
日軍的子彈和又一輪擲彈筒炮彈,遲疑了一下,大部分落在了第一次電弧閃耀的矮牆附近,炸起一片塵土。
“第二個點!”大司馬額頭的汗珠混合著血水滴落,他移動著主線纜接觸點,全神貫注。
“滋啦——!!!”
又是一道絢爛而致命的電弧,在東南側炸亮,勾勒出另外兩個試圖攀爬的日軍輪廓……
“第三個點!”
“滋啦——!!!”
樓頂上,藍白色的“死亡閃光”如同鬼魅般跳躍、明滅。
每一次閃耀,都伴隨著日軍偷襲者的暴露和守軍針對性火力的絞殺。
每一次閃耀的位置都難以預測,讓日軍的擲彈筒和機槍手無所適從,無法進行有效火力覆蓋。
這不再是穩定的照明,而是一場用生命和電流演奏的、充滿不確定性的死亡之舞。
大司馬的臉色越來越蒼白,操控高壓電的專注消耗著他最後的精力,每一次放電的反震都讓他手臂痠麻。
茄子則在槍林彈雨和隨時可能到來的炮擊中瘋狂穿梭,體力逼近極限,有兩次差點被流彈擊中。
他們的“直播間”,此刻彈幕近乎凝滯,彷彿觀眾們也屏住了呼吸,隻剩下零星顫抖的“小心”“天啊”“堅持住”。
當第六次電弧在樓頂西南角炸亮,再次逼退一股日軍後,大司馬突然身體一晃,手中的絕緣工具差點脫手。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耳朵裡除了嗡嗡聲,幾乎聽不見彆的聲音。
“老馬!”茄子剛從一個位置撤回,見狀心頭一緊。
“冇……冇事……”大司馬晃了晃頭,想強迫自己清醒,卻看到手中那根主線纜的絕緣層,因為多次大電流瞬間衝擊和移動磨損,已經出現了焦黑和軟化,甚至有一小段露出了裡麵的銅芯,滋滋地冒著細微的電火花。
線路快要撐不住了。下一次接觸,很可能就是短路、跳閘,甚至引發火災或更大範圍的電擊事故。
而樓下,日軍的這一波偷襲,在接連遭受重創後,似乎也暫時退卻了,槍聲稍歇,但危機遠未解除。
倉庫守軍藉著剛纔“閃光”爭取到的喘息機會,重新鞏固了防線。
“停止吧。”茄子當機立斷,一把按住大司馬還想動作的手,“線路快到極限了,鬼子也退了。夠了。”
大司馬的手冰涼,還在微微顫抖。他看了看那根危險的電線,又看了看樓下暫時被遏製住的戰火,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一鬆,這一鬆,無邊的疲憊和虛弱便如潮水般湧上,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站立不住。
茄子立刻架住他,對老陳和趙鐵柱道:“快,撤回下麵!”
四人相互攙扶著,跌跌撞撞地逃離了已成廢墟的樓頂。
在他們身後,那根焦黑的主線纜斷口,依舊不時冒出一兩點垂死的電火花,映照著歪斜的探照燈殘骸,如同一個沉默的墓碑,紀念著剛纔那場瘋狂而卓絕的“閃光之舞”。
回到相對安全的倉庫內部,將幾乎虛脫的大司馬安置在角落,茄子自己也靠著牆壁滑坐在地,大口喘著氣,感覺全身每一塊肌肉都在哀嚎。
謝團長和上官誌標快步走來。
謝團長看著他們四人狼狽不堪、傷痕累累的樣子,尤其是大司馬那副彷彿隨時會散架的模樣,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重重地拍了拍茄子和勉強支撐著的大司馬的肩膀。
“好樣的!你們……立了大功!”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鬼子這次偷襲,被打退了,損失不小。多虧了你們樓頂的……‘光’。”
冇有過多讚譽,但一切儘在不言中。
大司馬虛弱地扯了扯嘴角,想說什麼,卻隻發出幾聲咳嗽。
上官誌標遞過來兩個水壺和一點乾糧:“抓緊時間休息,恢複體力。電路……暫時不能用了,得徹底檢修,等天亮再說。鬼子不會善罷甘休的。”
茄子和趙鐵柱、老陳接過食物和水,默默點頭。
大司馬喝了點水,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睛。他的“直播間”畫麵模糊不清,最後的幾條彈幕緩緩飄過:
“活著就好……”
“這就是英雄……”
“曆史會記住嗎?”
茄子也閉上了眼。他的“直播間”同樣微弱。
身體極度疲憊,精神卻異常清醒。剛纔樓頂那一幕幕,電弧閃耀下的日軍猙獰的臉,戰友們拚死反擊的身影,大司馬那專注到忘我、甚至帶著瘋狂技術員特有的執拗眼神……不斷在他腦海中閃回。
這不是普通的遊戲,冇有複活點。
每一次閃耀,都可能成為他們生命的絕響。
但,他們做到了。
黑暗並未被徹底驅散,但他們用生命和智慧,撕開了它的一角,為這座孤島爭取到了寶貴的喘息之機。
夜色,依舊深沉。
四行倉庫內外,短暫的寂靜中,是更加凝重、更加決絕的備戰氣息。距離天亮,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而更殘酷的戰鬥,或許就在下一刻。
茄子挪了挪身體,靠近了些幾乎昏睡過去的大司馬,用自己尚存的體溫,略微抵擋著地下室的陰寒。
地下室的寂靜並未持續太久。
並非槍炮聲,而是一種更低沉、更壓抑的聲響,伴隨著輕微卻持續的震動,從倉庫的某個方向傳來。
像是……某種沉重的機械在運轉,又像是巨獸在泥土中挖掘。
“什麼聲音?”趙鐵柱猛地睜開眼,下意識去抓槍。老陳也警覺地豎起耳朵。
茄子和大司馬也被這異響驚醒。大司馬勉強支起身子,臉色依舊難看,但眼神恢複了部分焦距,側耳傾聽。
“不是炮擊,也不是步兵衝鋒。”上官誌標從臨時指揮處快步走來,眉頭緊鎖,“聲音像是從……地下,或者靠近地麵的牆體後麵傳來的。”
地下?
這個詞讓所有人脊背一涼。四行倉庫並非孤懸地麵,其地基和部分結構與周圍街區、甚至蘇州河堤岸相連。如果日本人從地下動手……
謝團長也趕了過來,麵色凝重:“派兩個人,去聲音最響的東側底層倉庫和靠河的牆壁仔細聽,檢查有冇有新裂縫或鬆動!其他人,保持警戒,隨時準備應對任何方向的攻擊!”
氣氛再次緊繃。短暫的喘息被新的未知威脅取代。
茄子和大司馬對視一眼。
大司馬低聲咳嗽著,用氣聲說:“該不會是……挖地道吧?曆史上好像……”
“淞滬會戰時期,日軍確實用過坑道爆破戰術。”茄子迅速搜尋著記憶,同樣壓低聲音,“如果真是挖地道,靠近了安放炸藥,倉庫再堅固也……”
話音未落,前去探查的一名士兵氣喘籲籲地跑回來:“報告團長!東側底層,靠河的那麵牆,聲音最清楚!牆根有新裂縫,還在往下掉灰!裡麵……裡麵肯定有動靜!”
果然!
“不能讓他們挖進來,也不能讓他們炸!”上官誌標急道,“必須阻止他們!要麼從上麵破壞他們的坑道口,要麼……”
“或者,從裡麵乾擾他們。”大司馬突然開口,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絲冰冷的計算。
所有人都看向他。
“坑道作業最怕什麼?塌方,進水,或者……內部破壞。”
大司馬的目光緩緩掃過地下室角落堆放的一些雜物,那裡有之前修繕倉庫時留下的工具,包括幾把鏽跡斑斑但還算結實的鎬頭、鐵鍬,甚至還有兩小桶未啟封的、不知何用的粘稠油脂。
“如果他們挖得足夠近,近到和我們可能隻有一牆之隔……”
“你想主動挖過去?”謝團長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不是大規模挖通。”大司馬搖頭,他的體力不支援這種作業,“是找準他們坑道可能的位置,用最小動靜,開一個小孔,然後……”他看向那兩桶油脂,“送點‘禮物’進去。高溫、濃煙、或者……如果他們有炸藥,一點點火星……”
這想法同樣大膽而危險。
一旦判斷錯誤,可能白費力氣;一旦操作不慎,可能提前引爆敵人炸藥,或者暴露自己的意圖。
“需要知道他們坑道的準確走向和深度。”上官誌標沉吟。
“聽。”大司馬簡短地說,“給我工具,靠近那麵牆,仔細聽。土木結構傳聲,結合震動,大致能判斷方向和距離。我以前……嗯,我懂一些。”
他含糊地帶過了“以前”的經曆,但眼神中的篤定讓人難以懷疑。
謝團長再次深深看了這個看似虛弱卻屢出奇謀的年輕人一眼,迅速決斷:“上官,你帶刀子去!再選兩個耳朵好、手腳利落的!需要什麼工具,直接拿!動作要輕,要快!”
“是!”
很快,一支小小的“反坑道小組”組成:大司馬作為“技術指導”,茄子和另一個叫小山的士兵作為主要勞力,上官誌標親自帶一名老兵掩護警戒。
他們攜帶短柄鎬、鑿子、撬棍、油脂桶、破布團和幾支珍貴的火摺子,悄無聲息地潛向倉庫東側底層。
這裡堆放著一些陳年貨物,黴味更重。靠近河岸的那麵牆,由厚重的青磚和條石砌成,此刻,那“咚咚……嗡……”的沉悶挖掘聲更加清晰,彷彿就在耳邊,連帶著牆壁都在傳來細微卻有規律的震顫。
大司馬示意所有人保持絕對安靜。他先是將耳朵緊緊貼在牆壁不同位置,閉目凝神,手指偶爾輕輕叩擊牆麵,感受回聲。然後又趴在地上,將耳朵貼近牆根裂縫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地下室其他地方的人們屏息等待,隻有那來自地底的挖掘聲如同催命鼓點,持續不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