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三天,是最難熬的,彈藥幾乎告罄,手榴彈用光了,能戰鬥的人隻剩下十來個,個個帶傷,饑渴交加。
鬼子似乎也耗儘了耐心,在又一次猛烈的炮火準備後,發動了前所未有規模的進攻。坦克數量多了,步兵黑壓壓一片。
陣地被完全籠罩在硝煙和塵土中。槍聲微弱下去,更多的是炮彈的爆炸和鬼子“板載”的衝鋒嚎叫。
趙班長把最後一點菸草沫子分給身邊還活著的幾個人,包括高遠。煙霧辛辣刺喉。
“弟兄們,”趙班長吸了一口煙,看著逼近的黃色潮水,聲音平靜得可怕,“釘到斷的時候了。”
他拿起靠在胸牆上的大刀,刀口已經崩了好幾個缺口,他逐一看著身邊每一張汙黑疲憊的臉。
“冇啥子大道理。身後是蘇州河,是上海,是咱們中國的地方。不能讓了。”他頓了頓,“家裡還有人的,留顆子彈給自己。想多拉個墊背的,跟我上。”
冇有人退縮。人們默默檢查武器,上刺刀,或握緊了大刀、鐵鍬、甚至石頭。
高遠的心臟狂跳,但一種奇異的平靜籠罩了他。
他看著這些相識不過幾天,甚至叫不出名字的戰友,他們來自四川、湖南、江西……此刻,他們隻有一個名字——中國兵。
鬼子衝上了陣地前沿。
趙班長第一個跳出泥坑,他冇有吼叫,隻是沉默地、像一塊石頭般砸進了敵群,大刀揮舞,帶起血光。
所有人都跟著跳了出去,最後的搏殺,在狹窄的陣地上展開,冇有呐喊,隻有粗重的喘息、兵刃碰撞和利刃入肉的悶響。這是一場沉默的、絕望的、同時也是最壯烈的反擊。
高遠刺倒了一個鬼子,被另一個鬼子從側麵刺中大腿。
他跪倒在地,看到趙班長被至少三個鬼子圍住,他奮力劈倒一個,卻被刺刀從背後捅穿。
趙班長身體一僵,緩緩回頭,看到了那個捅他的鬼子,他竟然咧嘴笑了笑,然後猛地向前撲去,抱著那鬼子一起滾下了旁邊的陡坡。
高遠眼前發黑,血流得很快。他看到身邊最後一個戰友被槍托砸倒,然後無數雙釘著鐵釘的皮靴從他眼前跑過,衝向陣地後方。
陣地,失守了。
但槍聲並未停止。
在陣地後方更遠處,其他中**隊的防線仍在開火,趙班長他們這顆“釘子”,雖然斷了,確確實實,把鬼子凶猛的攻勢,硌住、拖延了寶貴的時間。
高遠躺在冰冷的泥漿和血泊裡,望著被硝煙遮蔽的天空。
耳朵裡嗡嗡作響,世界變得遙遠而安靜。
他感覺到生命在流逝,但奇怪的是,心中並無太多恐懼。
他眼前閃過很多畫麵:少年爺爺蒼白的臉,王老栓怒吼的樣子,川軍士兵撲向坦克的瞬間,趙班長擦刀時的側影,湖南兵最後呢喃想家的模樣……
這些麵孔,這些微不足道的個人,他們彙入了一場宏大而慘烈的戰爭,他們的犧牲在曆史長捲上或許連一個墨點都算不上。
但他們存在過,戰鬥過,在這裡,用最滾燙的血,在冰冷的泥漿裡,寫下過“不退”二字。
這就夠了。
高遠慢慢閉上眼睛。
他想,如果這就是終點,那他至少看懂了,這個民族在最黑暗歲月裡,是如何用千萬顆這樣的“釘子”,一寸一寸,硌碎了侵略者吞併中國的癡心妄想。
寂靜,包裹了他。遠處,槍炮聲依舊,彷彿永不停歇的雷鳴。
而在這片剛剛失守的陣地上,隻有血在泥水中無聲蔓延,浸潤著這片苦難深重的土地。
高遠以為自己死了。
意識沉入無邊的黑暗與冰冷,像一塊石頭墜向最深的海底。
冇有光,冇有聲音,隻有失血帶來的、逐漸蔓延的麻木。
他彷彿又看到了少年爺爺最後抓住他衣角的手,看到了趙班長滾下陡坡時決絕的背影,看到了泥漿中無數雙不肯瞑目的眼睛。
然而,預想中的永恒寂靜並未到來。相反,一種尖銳的、像是鐵片刮擦骨骼的疼痛,猛地將他從混沌中拽了出來!
“呃——!”他痛苦地抽氣,眼前炸開一片金星。
“按住他!彆讓他動!”一個沙啞焦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緊接著,他感到幾雙有力但粗糙的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和大腿。
劇烈的疼痛從大腿根部傳來,那種感覺……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釺在他骨頭裡攪動!
他本能地想要掙紮,卻虛弱得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冇有。
視線模糊地聚焦。他躺在一個昏暗的、搖搖晃晃的地方,身下是粗糙的木板,隨著規律的顛簸,傷口處的疼痛一陣陣加劇。
頭頂是深色的篷布,縫隙裡透出移動的光影。外麵傳來車輪碾壓路麵的轆轆聲、騾馬疲憊的響鼻,還有更多壓抑的呻吟和咳嗽。
這是一輛行進中的馬車,或者說,是運送傷兵的板車。
“你小子命大!”那個沙啞聲音又響起來,帶著濃重的川音。
一張佈滿皺紋、沾著血汙和煙塵的臉湊到高遠麵前。
是個年紀不小的兵,頭上胡亂纏著臟兮兮的繃帶,一隻眼睛腫著,另一隻眼睛卻透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和一絲慶幸。
“鬼子的刺刀捅穿了你大腿,冇傷到主要血脈,也冇見著你腸子流出來。撿回條命!”
高遠張了張嘴,喉嚨乾得像要裂開,發不出聲音。
老兵似乎明白他的意思,拿起一個破舊的軍用水壺,小心翼翼地將幾滴渾濁的水滴進他嘴裡。
水帶著鐵鏽和汗水的味道,卻如同甘霖。
“彆說話,省點力氣。我們被後撤的兄弟部隊從死人堆裡扒拉出來的,正往後方送。你這傷,得找大夫把爛肉剔掉,不然……”他搖搖頭,冇再說下去。
高遠轉動眼珠,看向板車四周。
和他一樣躺著的傷兵有七八個,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在痛苦地低聲呻吟,車廂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膿臭和汗餿味。
板車顛簸一下,就引來一片壓抑的痛哼。
趕車的是個一條胳膊吊著的老兵,沉默地揮著鞭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