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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遠被那刺骨刮髓般的劇痛生生拽回人間時,耳邊的炮聲已經變了調性。
不再是蘇州河邊那種帶著泥水沉悶的轟鳴,而是一種更乾澀、更尖銳,彷彿要將鋼筋混凝土都碾成粉末的撕裂聲。
他躺在顛簸的板車上,透過篷布縫隙,看到的天空是永不變的鐵灰色,硝煙像肮臟的棉絮低低地掛著。
救他的,是幾個穿著深灰色軍服、打著綁腿的士兵,口音硬邦邦的,帶著湘江流域特有的腔調。
他們沉默地將他和其他幾個還有氣的傷兵從屍堆裡扒拉出來,丟上這輛唯一的板車。
那個給他水喝、臉上糊滿血痂的老兵,姓何,是川軍,和他一樣,是這片死地裡僥倖未死的“殘留物”。
板車的目的地不是後方,而是貼著淞滬戰場的另一個方向,一個叫“八字橋”的地方附近。
這裡冇有完整的建築,隻有一片被反覆炸平又由雙方士兵屍體和瓦礫重新堆砌出的“陣地”。
高遠被半拖半架著,弄進了一段坍塌樓房底層用沙包和斷梁勉強撐出的掩體。
血腥味、硝煙味、還有傷口腐爛的惡臭幾乎凝成實體。
這裡橫七豎八或躺或坐著不少人,軍服顏色深灰,幾乎看不到熟悉的川軍淺灰,更冇有最早在上海見過的、裝備相對精良的中央軍教導總隊那種黃綠色。
這是第三撥了。高遠靠著冰冷潮濕的磚牆,腿上的傷被一個嘴脣乾裂的湘軍衛生兵用臟繃帶重新捆緊,疼得他眼前發黑,心裡卻一片冰冷的清明。
教導總隊,那是戰役初期他驚鴻一瞥過的“精銳”,德式鋼盔,中正式步槍鋥亮,他們像礁石一樣第一批撞上鬼子的浪頭,然後……就很少再見到成建製的他們了。
接著是川軍,穿著草鞋,揹著大刀,沉默著填進那些被打成熔爐的街區,用身體去耗鬼子的子彈和炮彈。
現在,輪到湘軍了。這些湖南兵,嗓門大,脾氣暴,眼神裡有一股子“霸蠻”的勁頭,他們從千裡之外奔來,一頭紮進這早已被血泡透的廢墟裡。
掩體外,爆炸聲幾乎冇有間隔。腳下的地麵像打擺子一樣顫抖,塵土簌簌落下。
一個臉上帶著稚氣、卻叼著半截熄了火的菸捲的湘軍小兵湊過來,看了看高遠的腿,又瞥了眼他身邊那支屬於吳老兵、此刻沾滿泥血的漢陽造,用湖南話嘟囔了一句:“川軍弟兄?打得狠。”
高遠冇力氣說話,隻點了點頭。
小兵在他旁邊坐下,從懷裡掏出半個黑乎乎的雜糧餅,掰了一小塊遞給高遠。“吃點,墊墊。等會兒鬼子消停了,就該輪到咱們上了。”
他說得平常,就像在說等會兒要去收莊稼。
“咱們……守哪裡?”高遠嘶啞著問,接過那硬得像石頭的餅塊,用力啃著。
“就這兒。”小兵指了指掩體外,“看見前麵那片炸塌的廠房骨架冇?還有右邊那段冇了頂的電車軌道?咱們連就守這片。左邊是67師的兄弟,右邊好像還有98師的人。都是湖南老鄉。”
他語氣裡帶著點驕傲,隨即又黯淡下去,“不過,換得勤。早上還是滿編的連,打到晚上,可能就剩個排了。”
正說著,炮擊的密度驟然提升了一個等級!空氣被撕裂的尖嘯聲連成一片,緊接著是地動山搖的爆炸!
掩體頂部的磚石和木料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灰塵像瀑布一樣瀉下。
“炮火延伸!步兵要上來了!各就各位!”一個粗啞的吼聲在掩體通道裡炸響,是湘軍的連長,一個絡腮鬍剃得很短、眼珠子通紅的漢子。
掩體裡還能動的人瞬間彈了起來。高遠也被那湘軍小兵用力拉了一把,架著他跌跌撞撞地跑到一個預先分配好的射擊位。
那是一個利用斷牆和沙包壘出的缺口,正對著前方那片開闊的、佈滿彈坑和扭曲金屬的廢墟。
高遠趴在那裡,向外望去。視野所及,冇有任何生命的綠色,隻有焦黑、暗紅和塵土的顏色。
幾具腫脹發黑的屍體以古怪的姿勢凝固在瓦礫間,分不清敵我。更遠處,一些隱約的人影在煙霧中閃動,屎黃色的軍服——鬼子來了。
冇有更多命令,當那些土黃色身影進入射程,掩體裡、斷牆後,所有還能響的武器幾乎同時開火!
漢陽造、老套筒、少量的中正式,還有兩挺聽起來就老舊的輕機槍,潑灑出並不密集但卻異常頑強的彈雨。
湘軍士兵打槍似乎有點特點,他們不太追求絕對精準的齊射,而是更注重連續的、帶著節奏感的壓製射擊,槍聲聽起來又快又脆。
不時有人吼著:“左邊!鬼子摸到那截水管後麵了!”“機槍!盯住那個小土包!”
鬼子顯然對這片廢墟的抵抗強度有準備,擲彈筒的“嗵嗵”聲立刻響起,小型榴彈準確地砸在守軍火力點附近。爆炸掀起碎石和屍塊。
高遠旁邊一個正在瞄準的湘軍士兵突然悶哼一聲,脖頸被彈片劃過,鮮血噴濺,一聲不吭就軟了下去。
立刻有人把他拖開,另一個士兵默默補上了他的位置。
鬼子的步兵在火力掩護下,利用彈坑和廢墟殘骸,一點點向前蠕動,越來越近。鋼盔下的眼睛和閃著寒光的刺刀都清晰可見。
“手榴彈!”連長怒吼。
一排木柄手榴彈從掩體和斷牆後飛了出去,在廢墟間炸起團團煙塵。爆炸聲中夾雜著鬼子的慘叫。但後麵的鬼子依舊嚎叫著向上衝。
“上刺刀!”連長的聲音已經劈了,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瘋狂,“湖南伢子,怕死不是爺們!跟老子上!”
“殺!”掩體裡爆發出震天的怒吼,那聲音裡帶著湘音特有的鏗鏘。
還能動的士兵,包括一些輕傷員,紛紛躍出掩體,挺著刺刀,揮舞著大刀、工兵鍬,甚至撿起的鐵棍,迎著鬼子的衝鋒反撲過去!
高遠腿傷劇烈疼痛,無法躍出,但他支撐著身體,用那支漢陽造,拚命向鬼子後方可能出現的機槍手或指揮官位置射擊,試圖給衝鋒的弟兄一點微弱的支援。
白刃戰在破碎的磚石和扭曲的鋼筋間爆發。這是最原始、最殘酷的搏殺。怒吼聲、慘叫聲、金屬碰撞聲、利刃入肉聲瞬間混成一鍋沸騰的血粥。
湘軍士兵異常悍勇,他們往往兩三人一組,背靠背,毫無懼色地與鬼子拚殺。一個大個子湘軍,掄著一把鬼頭大刀,接連砍翻兩個鬼子,自己背上也被刺中,卻咆哮著轉身把第三個鬼子撞倒在地,用拳頭猛砸對方的鋼盔。
但鬼子人數更多,配合也更嫻熟。不斷有灰色的身影在拚刺中倒下。那個給高遠餅吃的湘軍小兵,刺倒了一個鬼子,卻被側麵刺來的刺刀捅穿了肋部。
他低頭看了看冒血的傷口,罵了句很土的湖南臟話,拉響了腰間最後一顆手榴彈,撲向了最近的鬼子群……
高遠看得眼睛充血,手指死死扣著扳機,直到撞針發出空響。子彈打光了。
肉搏並冇有持續太久。守軍這波決死的反衝鋒,似乎稍稍打亂了鬼子的節奏。加上側翼其他湘軍部隊的火力支援,鬼子的這次進攻被勉強擊退,丟下幾十具屍體,退回了出發的廢墟後。
陣地暫時還在手裡。但躍出去反衝鋒的人,能自己走回來的不到一半。
連長被抬了回來,肚子上有個可怕的傷口,腸子隱約可見,他臉色灰白,卻還咬著牙不讓自己哼出聲。
掩體裡,氣氛沉重得能擰出水。冇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和傷兵壓抑的呻吟。
活著的人默默從死者身上蒐集還能用的彈藥,哪怕隻剩一兩顆子彈。有人找到半壺水,大家輪流喝一小口。
高遠看著這一切。教導總隊的“德盔”和整齊軍容,川軍的草鞋沉默與決死衝鋒,現在又是湘軍的“霸蠻”與近身血勇……
一撥又一撥,天南地北,口音各異,裝備簡陋,卻都像撲火的飛蛾,又像投向熔爐的薪柴,源源不斷地填入淞滬這片巨大的“絞肉機”。
為了什麼?
就為了腳下這片已經打爛、炸平、浸透鮮血,幾乎看不出原貌的所謂“陣地”?就為了那個“守住上海”、“打破鬼子三個月狂言”的命令?
他想起少年爺爺,那個最終活下來、卻對這段曆史諱莫如深的老人。他現在完全理解了。不是不願提,是冇法提。
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無數個像教導總隊那個不知名的年輕軍官、像川軍趙班長、像剛纔拉響手榴彈的湘軍小兵這樣活生生的人。
他們有名有姓,有家鄉有親人,卻在這裡變成冰冷的統計,變成戰報上“予敵重創後轉移”或“浴血奮戰,傷亡甚大”的寥寥幾字。
數十萬……教導總隊、川軍、湘軍,還有他尚未接觸但肯定存在的桂軍、粵軍、東北軍、西北軍……
五湖四海的中**人,就像一道道血肉的堤壩,層層疊疊地阻擋在日軍的鋼鐵洪流前。一層被沖垮,來不及喘息,下一層又頂上去。用命去填,用血去耗,隻為多守一天,再多守一天。
不是為了贏得一場戰役——很多人或許早已明白,淞滬註定難守。
而是為了向全世界宣告:中國人,絕不低頭!鬼子的狂言,在這裡,要用中國人的血性和骨氣來粉碎!
心口傳來一陣陣鈍痛,比腿上的傷更讓人難以忍受。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沉的悲慟和近乎窒息的無力感。
看著這些和自己一樣年輕,甚至更稚嫩的麵孔,毫不猶豫地衝向死亡,他彷彿能聽到這個民族在最危難時刻,骨髓深處發出的、不屈的悲鳴。
外麵的炮聲又漸漸密集起來,新的進攻即將開始。掩體裡,倖存的人們默默檢查武器,把刺刀上得更緊,把所剩無幾的手榴彈擺在最順手的位置。
那個肚腸受傷的連長,被簡單包紮後,竟然又強撐著坐了起來,靠在一個沙包上,通紅的眼睛掃視著每一個人,嘶聲道:“弟兄們……陣地……在人在……”
冇有人應和,但每個人的眼神都做出了回答。
高遠深吸了一口帶著濃重血腥和硝煙味的空氣,攥緊了手中打空了的步槍。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但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段用鮮血書寫的、沉重如鐵的曆史中央。
他見證了,也正在成為這悲壯洪流中的一滴水。
炮擊的烈焰,再次映紅了廢墟的天空。
炮擊再次像犁地般覆蓋過來時,高遠已經感覺不到太多恐懼。震動和巨響成了背景,他隻是本能地將身體蜷縮得更緊,減少暴露的麵積。
泥土和碎屑撲簌簌地落滿他的後背。旁邊的湘軍士兵,有的低聲咒罵,有的閉著眼,嘴唇快速翕動,不知是在唸叨家鄉的親眷,還是在給自己鼓勁。
炮火延伸的哨音剛落,沙啞的吼聲就穿透煙塵:“上陣地!送死的又來啦!”
“湖南佬,莫丟人!”一個手臂負傷、用布條吊著的軍官,用儘力氣喊出一句,率先挺著刺刀躍了出去。
“殺——!”怒吼聲彙聚成一股音浪。
灰色的身影如同決堤的洪流,從掩體、從斷牆後、從每一個藏身處湧出,迎麵撞上那土黃色的浪潮。
冇有猶豫,冇有退縮,隻有最直接的碰撞、捅刺、劈砍。
一股滾燙的熱流衝上高遠的眼眶,混合著硝煙,刺痛難忍。
爺爺沉默的緣由,此刻他痛徹心扉地懂了。那不是遺忘,而是因為記憶太過沉重,每一幀畫麵都浸滿了血與淚,重到讓倖存者餘生都難以負荷。
肉搏的浪潮終於漸漸退去,鬼子又一次被這不要命的反衝鋒擊退。陣地上,能站立的身影稀疏得可憐。
呻吟聲、喘息聲、壓抑的哭泣聲,取代了怒吼。硝煙緩緩飄散,露出遍地狼藉和交織的屍體。
連長被找到時,已經犧牲,手裡還緊握著一把砍捲了刃的大刀。
高遠靠在冰冷的磚牆上,望著這片猩紅與焦黑的世界,胸膛裡那顆心,沉甸甸地痛著,卻也燃燒著一簇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火。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都走不出這片1937年淞滬的廢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