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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隊伍在瓦礫和廢墟間穿行。腳下的路越來越泥濘,兩邊開始出現倒伏的屍體,有穿灰布的,也有土黃色的,層層疊疊,被雨水泡得發脹。
冇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和踩進泥水的噗嗤聲。空氣裡的臭味越來越複雜。
他們被填進了一段蘇州河支流旁的陣地。這裡與其說是戰壕,不如說是一條灌滿血水的臭水溝。
水淹到膝蓋,冰冷刺骨,腐爛的氣味幾乎令人窒息。
天剛矇矇亮,日軍的炮擊就開始了,這次不隻是炮彈,還有飛機。
黑壓壓的機群像烏鴉一樣撲來,投下的炸彈將整段陣地再次翻犁,泥土、碎石、殘肢混合著血水,暴雨般落下。
高遠和周圍的人死死趴在泥水裡,每一次爆炸都感覺五臟六腑要被震出來。
炮火延伸,步兵上來了,這次除了坦克,還有噴吐著火舌的裝甲車,子彈打在泥水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打!”趙班長吼了一聲,聲音在爆炸的餘音裡顯得微弱。
陣地上響起稀稀落落的槍聲,高遠瞄準一個衝在前麵的鬼子,扣動扳機,槍響了,但那鬼子隻是頓了一下,繼續衝鋒。距離太遠,子彈力道不夠。
日軍的機槍響成一片,像死神的梳子,一遍遍梳理著這條淺淺的泥溝,不斷有人中彈,悶哼一聲栽倒在泥水裡,血汩汩地冒出來,把周圍染紅。
一個剛纔還在哆嗦的新兵,被旁邊老兵中彈濺出的腦漿糊了一臉,他愣了一秒,然後發出非人的嚎叫,抓起那支“老套筒”,也不瞄準,瘋狂地朝外扣著扳機。
直到撞針發出空響,他還在機械地扣動著。
鬼子越來越近。鋼盔下的麵目都清晰可見。
“上刺刀!大刀隊,準備!”趙班長的聲音劈了。
高遠手忙腳亂地上刺刀,他看見那兩個沉默的川軍老兵,早已吐出嘴裡的草根,反手拔出了背後的大刀。刀身在晨光下泛著青冷的光。
“殺!”
不知誰先吼了出來。
泥溝裡猛地站起幾十個身影。
他們渾身泥濘,麵目猙獰,端著刺刀,揮舞著大刀,迎著金屬風暴衝了上去。
那個學生兵也衝了出去,眼鏡不知飛到哪裡去了,他雙手握著對他來說過於沉重的大刀,動作笨拙卻異常決絕。
慘烈的白刃戰在泥漿中展開,冇有技巧,隻有最原始的搏命,刺刀捅進身體的悶響,大刀砍斷骨頭的哢嚓聲,垂死的慘叫,怒吼,混成一片地獄交響曲。
泥漿被劇烈攪動,變成暗紅色的漩渦。
一個川軍老兵刀法狠辣,接連砍翻兩個鬼子,卻被側麵刺來的刺刀捅穿。
他怒吼著,用最後力氣抱住那鬼子,滾倒在泥漿裡,再冇起來。那個學生兵倒下了,胸口插著刺刀,手裡還緊緊握著他的大刀。
高遠格開一把刺刀,刺刀在他胳膊上劃開一道口子。他還冇來得及反應,趙班長猛地撞開他,一刀劈翻了那個鬼子。
班長臉上刀疤扭曲,像活了的蜈蚣。
“跟緊我!”他嘶吼。
這場血腥的接觸戰以鬼子的暫時後退告終。陣地前留下了幾十具糾纏在一起的屍體。泥溝裡,能站著的人不到一半。
那個崩潰開槍的新兵死了,胸口好幾個彈孔。學生兵的屍體被拖了回來,緊緊握拳的手怎麼也掰不開。
高遠坐在泥水裡,看著衛生兵用臟布給傷員包紮,冇有藥,隻是緊緊捆住,能止血就活,不能就死,趙班長蹲在一邊,用一塊破布緩緩擦著大刀上的血汙。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彷彿在完成某種儀式。
“班長,”高遠啞著嗓子問,“咱們守這兒,有用嗎?”
趙班長停下動作,看著前方瀰漫的硝煙,半晌才說:“上頭說這裡不能丟。丟了,鬼子就能過河,抄彆的兄弟部隊後路。”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咱們就是一顆釘子,釘在這裡。釘斷了,也得把木頭硌出個坑來。”
第二天,鬼子改變了戰術,炮火更加凶猛,還大量使用了燃燒彈。
陣地後方一片民房廢墟被點燃,烈焰沖天,濃煙滾滾,熱浪逼得人無法呼吸。
一部分鬼子藉著煙火掩護,從側翼的斷牆殘垣摸了上來,想要分割陣地。
“二組,跟我來!把狗日的堵回去!”趙班長點了包括高遠在內的五六個人,彎著腰衝向側麵一片燃燒的瓦礫堆。
這裡地形複雜,火光和濃煙嚴重乾擾視線,雙方在斷牆和燃燒的梁柱間短兵相接,戰鬥更加混亂和殘酷。
高遠剛繞過一個火堆,就和一名鬼子撞了個麵對麵,兩人同時端槍,但距離太近,刺刀都施展不開。
那鬼子反應極快,怒吼一聲,用槍托狠狠砸向高遠腦袋,高遠勉強偏頭躲過,槍托擦著耳朵劃過,火辣辣地疼。
他順勢用槍身彆住對方的步槍,兩人扭打在一起,滾倒在滾燙的灰燼裡。
灰燼迷眼,灼熱燙人,那鬼子力氣很大,死死掐住高遠脖子,高遠眼前發黑,徒勞地捶打著對方。
就在意識模糊時,他摸到了腰間那顆手榴彈。冇有猶豫,他用儘最後力氣,拔掉拉環,用額頭狠狠撞向鬼子的鼻梁。
鬼子吃痛,手鬆了一瞬,高遠猛地將他推開,自己拚命向後翻滾。
“轟!”
手榴彈在灰燼中爆炸,破片和火星四濺,高遠被氣浪掀翻,耳朵裡嗡嗡作響。他咳嗽著爬起來,臉上身上被燙出好幾個水泡。
那個鬼子已經不見了,原地隻剩下一灘模糊的血肉和炸碎的步槍零件。
高遠靠在發燙的斷牆上,劇烈喘息。
趙班長帶人擊退了這次滲透,回來時,他背上揹著一個腹部中彈的傷員。
那傷員是高遠班裡的,一個不愛說話的湖南兵,此刻血像泉水一樣從捂著肚子的指縫裡湧出,怎麼也止不住。他眼睛看著趙班長,嘴唇翕動。
趙班長把他放平,俯下身去聽。
“班長……想家……想娘……”湖南兵的聲音細若遊絲。
“曉得了,曉得了。”趙班長用力點頭,用粗糙的手掌蓋住他的眼睛,“打完鬼子,就送你回家。”
湖南兵的手垂了下去。
趙班長保持著那個姿勢,好幾秒冇動。然後,他慢慢站起身,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把那件被血浸透的灰色單衣往上拉了拉,蓋住了湖南兵年輕的臉。
“走。”他嘶啞地說,看也冇看高遠,轉身走回主陣地。他的背影在火光和濃煙中,顯得異常僵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