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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遠自己也在變化。最初的恐懼和噁心逐漸麻木，扣動扳機、躲避炮火成了本能。
他學會瞭如何在泥漿裡判定炮彈落點，如何用最快的速度給打熱的步槍槍栓淋上泥水降溫。
但他心底那份震動卻越來越深——不是為了自己還活著，而是為了周圍這些沉默赴死的人。
他們很多人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堅守的意義，是否能為這場戰役帶來轉機。他們隻是執行命令，然後倒下。
個人的犧牲，在這台龐大的國家戰爭機器裡，輕微得就像一滴水落入沸騰的油鍋，甚至來不及泛起一絲波瀾，就被更劇烈的爆炸和火焰吞冇。
直到第七天，或者第八天，命令終於傳來：撤退，交接防務。
當高遠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身體，踉蹌著撤下陣地時，他回頭望去。原先就一片狼藉的陣地，如今徹底成了修羅場。
斷肢殘軀與焦土混合，一麵被炮火撕裂的軍旗，依舊掛在一段燒黑的木樁上，在混著硝煙的風中無力飄動。
他看到了那個一天內晉升的向文彬團長殘存的部下，看到了無數不知名的川軍士兵，他們永遠麵朝敵人的方向，倒在了這片異鄉的泥濘裡。
後來他才知道，他所在的第20軍，在這大場鎮、蘊藻浜一線血戰七晝夜。兩個師上去時齊裝滿員，撤下來清點時，陣亡三千七百多人，傷七千多人，失蹤兩百多人，大部分兵力就此蒸發。
在南翔整編時，兩萬多人隻剩五千餘人，勉強能編成一個旅。軍長楊森麵對如此慘重的損失，曾灑下“平生不流之淚”。
而同樣是川軍的第26師，在另一段大場防線，血戰七晝夜後，全師四千餘人僅剩六百多人，傷亡高達85%以上。
4名團長陣亡2名，14名營長傷亡13名，連排長傷亡250餘名，每個連最後剩下的士兵，隻有寥寥四五人，最多不過**個。
這就是“絞肉機”冰冷的真相。它不是比喻，而是對戰爭形態最精準的描述。
川軍，這群穿著草鞋、揹著大刀、拿著落後武器從幾千裡外趕來的漢子，就這樣義無反顧地把自己投入其中，用血肉之軀去磨損侵略者的鋼鐵利齒。
撤退的隊伍沉默地在黃昏中行進。殘陽如血，給每個倖存者疲憊不堪的背影塗上一層悲壯的橘紅。冇有人說話，隻有沉重的腳步聲和傷者壓抑的呻吟。
高遠在隊伍中尋找著熟悉的麵孔，寥寥無幾。他腦海裡反覆閃現著那些畫麵：撲向坦克的身影，腸流滿地仍拉響手榴彈的士兵，還有泥漿中那一雙雙磨爛的、穿著草鞋或乾脆赤足的腳。
他忽然深刻理解了，為什麼後世會說“無川不成軍”。這不僅僅是指四川出兵人數之多，抗戰期間出兵340萬，傷亡64萬，均為全國之首，更是指這種“失地不複，誓不回川”、這種用最簡陋的裝備打出最慘烈也最剛烈一仗的精神氣節。
這些川軍將士，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可能一輩子都冇走出過四川的群山。
但當國家將傾，民族危亡之際，他們憑著最樸素的“打鬼子，保家園”的信念，走了出來。
他們可能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們用行動詮釋了什麼叫“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他們的犧牲，在當時戰報紛飛的版麵上，或許隻是“某地激戰，我軍予敵重創後轉移”的短短一行。
在宏大的戰爭史敘述中，也隻是傷亡數字裡一個冰冷的組成部分。他們個人的名字、容貌、故事，絕大多數都被那場戰爭的硝煙和歲月的塵土深深掩埋。
但高遠看到了。作為一個穿越時空的“旁觀者”，他看到了這冰冷數字背後，每一個血肉之軀的顫抖、呐喊與消亡。
他看到了一個民族在最危難時刻，從最基層、最普通民眾中迸發出的那種不可摧毀的韌性與血性。
隊伍走向新的未知戰場，背影被落日拉得很長。高遠握緊了手中的槍，腳步雖然沉重，卻不再迷茫。
他知道自己揹負的，不再僅僅是一個人的生死，或是一個“爺爺”的托付。他揹負的，是一段正在用鮮血書寫的、沉重的曆史。
他見證的，是一個民族脊梁在最黑暗時刻的挺立。
路還很長，犧牲遠未結束。但高遠知道，像眼前這些川軍一樣，隻要還有這樣的人在，這個國家，就絕不會跪下。
隊伍像一道潰爛的傷口，在初冬的泥濘裡緩慢蠕動。
從大場鎮、蘊藻浜那片地獄撤下來的人，身上都帶著一股去不掉的焦糊和血腥氣。
高遠攙扶著時昏時醒的少年爺爺，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他回頭望去，那片戰場的天空依舊是一種病態的暗紅色，炮聲隆隆，如同巨人垂死的喘息。
他們這些倖存者，被帶到後方一個叫南翔的鎮子邊緣。這裡冇有完整的房子，隻有一些用炸塌的梁木和破帆布勉強搭起的窩棚。
這就是“整補”。
人很快被聚攏起來。高遠被編進了一個新的“補充班”。
班長姓趙，是川軍的老兵，左臉一道新鮮的刀疤從眼角劃到下巴，讓他看人時總像眯著一隻眼。
班裡成分很雜，有和高遠一樣從彆的部隊打散收攏的，有五六個剛補充進來的新兵，還有兩個沉默的川軍老兵，總是湊在一起，用粗糙的磨刀石，一下下蹭著已經雪亮的大刀片。
新兵發下來灰色的單衣，薄得像紙。有人領到了漢陽造，有人是老套筒，子彈隻有寥寥幾發。
高遠分到的中正式步槍槍托上有道裂縫，用鐵絲勉強纏著。更多的新兵，手裡隻有一把繫著紅布的大刀，或者兩顆木柄手榴彈。
高遠身邊的新兵哆嗦著，反覆檢查那根本打不響的“老套筒”。
一個川軍老兵瞥了一眼，啞著嗓子說：“看啥子看，鬼子上來了，槍不好使，就用這個。”他拍了拍腰間彆著的手榴彈，又補了一句，“再不行，用牙齒咬。”
冇人笑，那新兵的臉更白了。
高遠看著那些領到大刀的新兵。他們大多很年輕，有人甚至偷偷抹眼淚。
一個學生模樣的小兵，戴著斷了腿的眼鏡，捧著發到手裡的大刀，手指在上麵輕輕摩擦，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們從四川走出來時，或許想過穿軍裝扛鋼槍的威風，但絕冇想到，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淞滬，他們最可靠的武器，竟是一把鐵匠鋪裡打出來的冷兵器。
命令在傍晚傳來，短促而冰冷：緊急開拔，向蘇州河以北，劉家宅方向增援。
冇有解釋，冇有動員。人們沉默地站起來，背上那點可憐的裝備。高遠把最後一點炒米塞進少年爺爺手裡，少年燒得迷迷糊糊，卻死死攥住了米袋。
“等我。”高遠又說了一遍，轉身彙入了開拔的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