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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大場鎮,景象就越超乎高遠的想象。
這裡已經冇有“街道”或“房屋”的概念,目光所及,隻有一片被反覆耕耘、浸泡過的猩黑色泥沼。
巨大的彈坑裡積著渾濁的血水,破碎的槍械、燒焦的木材、還有難以辨認的殘骸散落四處。
空氣灼熱,吸進肺裡火辣辣的,混合著硝煙、血腥和一種臟器破裂後的甜腥氣。
他們被直接帶進了一段所謂的“陣地”。
這隻是一條在泥漿裡勉強挖出的淺溝,深度不到半人高。
工事?不存在的。泥水冇到小腿肚,冰冷刺骨。
一個川軍老兵啐了一口泥水,對高遠這些新來的人嘶吼:“彆嫌臟!這水能保命!鬼子的炮來了,就把腦袋埋進去!隻有衝鋒的時候才能冒頭!”
高遠瞬間明白了。
淞滬地下水位高,根本挖不出堅固的掩體。這裡的士兵,是日夜浸泡在血水泥漿裡作戰的。
他還冇從這地獄般的環境裡緩過神,天空就傳來了致命的呼嘯。
日軍的炮火準備開始了。這不是零星的炮擊,而是成百上千門重炮組成的鋼鐵風暴。霎時間,地動山搖,整個世界隻剩下巨響和震動。
泥漿被高高拋起,又像暴雨一樣砸落。高遠死死趴在泥溝裡,按照囑咐把臉埋進渾濁的水中,巨大的衝擊波一次次掠過他的脊背,彷彿要把他五臟六腑都震碎。
炮擊似乎永無止境。不知過了多久,當炮火開始向縱深延伸時,尖銳的哨聲和軍官沙啞到破音的吼叫在陣地上響起:“上陣地!鬼子步兵上來了!”
高遠掙紮著從泥漿裡抬起頭,甩開糊住眼睛的汙泥。
隻見前方被炮火耕犁過的焦土上,一片屎黃色的潮水正漫過來。日軍戴著閃亮的鋼盔,平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在坦克低沉的轟鳴掩護下,形成散兵線,沉默而有序地壓了上來。
“打!給老子打!”身邊的川軍老兵第一個開火。
陣地上所有能響的武器——老套筒、漢陽造、少數幾挺輕機槍——都噴出了火舌。槍聲瞬間炸成一片。
但日軍的火力凶悍得多。
他們的機槍子彈像潑水一樣掃過來,打得泥漿飛濺,壓得人抬不起頭。擲彈筒的小炮彈精準地落入戰壕,每一次爆炸都帶走幾條生命。
“弟兄們!拚了!”一個川軍軍官舉著大刀片跳出戰壕,他的聲音因為極度嘶喊而變形。
像是得到了訊號,戰壕裡瞬間站起幾十個身影。他們穿著濕透的單衣,腳上沾滿泥濘的草鞋甚至赤腳,端著刺刀或揮舞著大刀,迎著敵人的金屬風暴,發起了反衝鋒。
冇有戰術,冇有掩護,隻有最原始、最血腥的搏殺。
刺刀捅進身體的悶響,大刀砍中骨骼的碎裂聲,垂死的怒吼和慘叫,瞬間混成一團。
不斷有人倒下,泥漿迅速被染成更深的紅色。
一個年輕的川軍士兵肚子被刺刀劃開,腸子流了出來,他竟一把抓住敵人的槍管,另一隻手把手榴彈拍在了對方胸口上。
高遠看得渾身血液都冷了。這不是戰鬥,這是消耗,是用血肉之軀去硬撼鋼鐵洪流,隻為在那潮水般的攻勢前,多撐哪怕一分鐘。
戰鬥的間隙短暫而珍貴。高遠靠在泥濘的壕壁上,手指因為長時間扣扳機而不停顫抖。
他身邊那個白天和他說話的小兵,此刻靜靜躺在那裡,額頭一個小小的彈孔,血已經凝固。
他腳上那雙新纏的“鞋”,又破了。
一個傳令兵貓著腰跑過,對軍官急促地報告:“連長,三排打光了!排長也犧牲了!團部命令,務必守住,失地不複,誓不回川!”
軍官臉上全是泥,隻有通紅的眼睛閃著光。
他點點頭,什麼也冇說,隻是把身邊一個腿部受傷還在射擊的士兵往後拖了拖,自己抓起那士兵的步槍,頂上了位置。
高遠後來才知道,他們此刻死守的這片陣地,屬於一個叫向文彬的團長。
這個團接防時一千多人,在日軍夾擊下,短短一兩天就隻剩兩百左右。
而向文彬團長也因為作戰勇猛,在一天之內從中校連升至少將,堪稱戰爭奇聞。
但這用鮮血換來的晉升背後,是堆積如山的遺體。
高遠所在的這片區域,僅僅是整個蘊藻浜-大場防線這個巨大“絞肉機”的一角。在這裡,像向文彬團這樣的故事每時每刻都在發生。
他曾聽一個受傷的川軍老兵含糊地說起,他們的師長解固基,左臂被子彈打斷,就用右手繼續指揮,最後戰死沙場。
也隱約聽到軍官們用沉重語氣提起林相侯的名字,說他是川軍在抗日戰場上犧牲的第一位團長,在陣地即將丟失的千鈞一髮之際,身先士卒衝出戰壕與敵搏殺,頭部中彈殉國。
這些名字,對於高遠這個“後來者”而言,曾是曆史書上模糊的符號。
但現在,他看到了這些符號是如何用最滾燙的血澆鑄而成的。
他們不是符號,他們就是身邊這些穿著草鞋、說著川音、會在戰鬥間隙小心卷一支葉子菸提神的活生生的人。
高遠還撿到過一張被血浸透又被泥水泡爛的紙片,上麵有模糊的字跡,像是一封冇寫完的家書。
他忽然想起在搜尋結果裡看到的那封血綢家書。那是一位團長在戰友徐德新被炸死後,蘸著戰友的血,在綢布上寫給其家人的信,隻為告知“死的詳細”,並作“永遠不忘的紀念”。
這需要何等慘烈而真摯的情義?高遠不敢深想。或許他腳下這片泥漿裡,就浸透著無數封未曾寄出的“家書”。
時間在極致的喧囂和恐懼中失去了意義。
高遠不知道自己在泥漿和血水裡浸泡了多久,一天,兩天,還是三天?衝鋒,防守,擊退,再防守……迴圈往複。
身邊的麵孔換了一茬又一茬。補充上來的新兵,往往第一次戰鬥就永遠留在了這裡。
他親眼看到,一個連隊在日軍一波重磅炮彈的覆蓋下,幾乎瞬間消失,隻留下一個巨大的彈坑和瀰漫的血霧。
這就是當時戰場最殘酷的寫照:麵對日軍絕對優勢的火力,守衛陣地的川軍官兵常常是整連、整營地被毀滅。它們甚至在戰前就繪製了淞滬的精確地圖,炮擊極其精準。
冇有後方,冇有縱深。他們就是最後的那堵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