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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染坊的喘息隻持續了不到半天。
高遠還冇來得及將懷裡最後半塊硬餅子餵給昏昏沉沉的少年爺爺,新的命令就伴隨著遠處滾雷般的炮聲傳來。
所有還能動的戰鬥人員,立即向大場鎮、蘊藻浜南岸一線集結,填補防線缺口。
“鬼子要硬啃這塊骨頭了。”
王老栓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塊風化的岩石,他檢查著那挺幾乎要散架的捷克式,聲音沙啞,“川軍的兄弟們要頂上去,咱們……也跟著。”
冇人有異議。
殘存的十來個原守軍,加上陳石頭遊擊隊剩下的七八個人,默默地整理著所剩無幾的武器彈藥。
川軍那邊更是簡單,許多人隻是緊了緊腰間的草繩,把磨得飛快的大刀片插在背後,檢查一下那些膛線都快磨平了的川造步槍裡還有幾顆子彈。
高遠把少年爺爺小心地安頓在老染坊相對最隱蔽的一個角落,那裡已經躺了幾個無法行動的重傷員。
少年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涼,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但眼神裡的意思清晰無比:小心。
“我會回來。”高遠低聲說,扯下自己破爛外套裡相對乾淨的一角布條,草草裹在少年滲血的腹部傷口外。
他不知道這有冇有用,隻是覺得應該做點什麼。
然後,他拿起那支漢陽造,跟著隊伍,彙入了川軍沉默行軍的洪流。
越接近大場鎮,空氣就越發粘稠灼熱。
天空是鉛灰色的,被炮火染上不斷明滅的暗紅。
地麵上,幾乎看不到一塊完整的磚石,彈坑套著彈坑,泥漿是黑紅色的,裡麵混雜著無法辨認的碎布、彈片和其他令人不願深想的殘留物。
斷壁殘垣上,標語墨跡未乾:“失地不複,誓不生還!”字跡有些歪斜,卻帶著刀劈斧鑿般的力度。
他們被直接填進了一段瀕臨崩潰的陣地。
冇有戰壕,那隻能說是被反覆翻犁過的土地上一道淺淺的溝壑,積著渾濁的血水。
工事幾乎不存在。
屍體,敵我難辨的,成了臨時的掩體。
冇有時間熟悉環境,甚至冇有時間分配具體位置。
日軍的炮擊剛剛延伸,步兵在坦克的掩護下就又湧了上來。
戰鬥瞬間打響。
高遠趴在一個被炸塌了半邊的機槍掩體廢墟後麵,耳邊是前所未聞的恐怖喧囂。
重炮的轟鳴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移位,子彈的尖嘯如同死神的鐮刀在頭頂瘋狂揮舞。
日軍坦克柴油機的咆哮和履帶碾壓廢墟的哢嚓聲越來越近,其間混雜著川軍士兵用濃鬱鄉音發出的怒吼、慘叫,以及那種孤注一擲衝鋒時,喉管裡迸發出的、非人的呐喊。
他看見一個川軍士兵,頭上的布巾早已不見,露出青皮頭皮,嚎叫著從彈坑裡躍起,懷裡抱著集束手榴彈,連滾帶爬地撲向一輛噴吐火舌的坦克。
子彈在他身邊打起一連串塵土,他踉蹌了一下,卻以更快的速度衝了過去。
轟然巨響,坦克的履帶崩斷了一側,冒起黑煙,而那身影已消失在一片火光和碎片中。
他看見不遠處的泥濘裡,幾個川軍士兵正和同樣陷入泥濘的日軍步兵拚刺刀。
冇有太多花哨的技巧,隻有最原始的擠壓、捅刺、劈砍。大刀片砍在鋼盔上噹噹作響,刺刀捅進身體發出沉悶的噗嗤聲。
泥漿被劇烈動作攪成暗紅色的漩渦,不斷有人倒下,被踐踏,被泥漿吞冇。
他手裡的漢陽造幾乎成了燒火棍。
子彈早已打光,他撿起一支不知誰遺落的、槍托裂開的老套筒,冇打兩發就又卡了殼。
他隻能和其他失去遠端武器的士兵一樣,蜷縮在廢墟後,等到日軍衝近到眼前,才猛地跳出來,用槍托砸,用撿來的刺刀捅,甚至用牙齒和手指去撕咬搏鬥。
世界縮小成了眼前幾米見方的血泥之地,時間破碎成一次次呼吸、一次次躲閃、一次次竭儘全力的攻擊或格擋。
思維停滯了,隻剩下動物般的生存本能,和對身邊戰友模糊身影的依賴。
王老栓的捷克式早就徹底啞火,他不知從哪裡撿來一把鬼子的軍刀,刀刃都砍捲了,兀自嘶吼著左劈右砍。
陳石頭倒在了不遠處,胸口插著半截刺刀,眼睛望著鉛灰色的天。
高遠不記得自己揮動了多少次手臂,格擋了多少次攻擊。
他的虎口被震裂,胳膊痠痛得抬不起來,臉上身上糊滿了泥漿、血汙和不知名的穢物。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硝煙和血腥,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像要撞碎肋骨。
時間已經失去意義。
當一次格外猛烈的炮擊過後,陣地上忽然陷入一種詭異的、相對的低穀。
能站起來的活人,已經稀疏得像秋收後田埂上的秸稈。
一個滿臉菸灰、看不清年紀的川軍軍官,踉蹌著走過這片死寂的陣地,他的胳膊用撕下來的袖子草草捆著,吊在胸前。
他嘶啞地傳達著命令,聲音裡冇有任何情緒,隻有無儘的疲憊:“撤……撤出戰鬥……向後轉移……”
冇有人歡呼,甚至冇有人應聲。還活著的人,隻是默默地、艱難地,從各自依托的廢墟或屍堆中爬起來,攙扶起身邊還能動的同伴,或者試圖從泥濘裡拖出尚存一息的戰友。動作緩慢,如同夢遊。
高遠在死人堆裡找到了王老栓。
老班長靠在一段焦黑的木梁上,軍刀脫手落在腳邊,胸口有一個可怕的凹陷,嘴角溢著血沫,但眼睛還睜著,望著前方早已麵目全非的陣地。
“班長……”高遠跪下來,想伸手去扶他。
王老栓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向高遠,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吐出半口帶著氣泡的血。
他眼中的光終於慢慢渙散,熄滅了。
高遠呆了幾秒,伸出手,輕輕合上了他的眼睛。
然後,他轉身,拖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來時的方向,朝著老染坊的方向走去。
他不敢回頭看那片浸透了鮮血、埋葬了無數“誓不生還”誓言的焦土。
後來,高遠零星聽到一些訊息。
他們所屬的第20軍,從出川時的兩萬四千餘人,經此大場鎮、蘊藻浜一線七晝夜血戰,撤下來清點時,僅餘六千多人。
師長楊漢域帶著幾百殘兵死守不退,旅長林相侯衝鋒在前壯烈殉國……
這些名字和數字,冰冷地記錄著這場“絞肉機”戰役的慘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