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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遠扶著牆，大口喘著粗氣，硝煙和血腥味嗆得他喉嚨發疼。
側翼的槍聲像一劑強心針，暫時打退了鬼子的進攻，但也隻是暫時。
他回頭望了一眼破敗的洋樓，爺爺蒼白的臉和那句“你彆死”還在心頭縈繞。
這時，他看到王老栓正和幾個穿著陌生灰藍色軍服的人快速交談，那些人的軍服磨損嚴重，甚至打著顏色不一的補丁，最紮眼的是他們腳上。
幾乎所有人都穿著草鞋，露出的腳踝和小腿沾滿泥濘，有些人的腳趾甚至磨破了皮，滲著血，凍得發紫，卻又因持續的奔跑和戰鬥蒸騰著汗氣與熱氣。
這就是剛纔從側翼殺出來，救了他們的援兵？
高遠有些發愣。
他印象裡，即便是條件再艱苦的部隊，好歹也有雙布鞋或者膠底鞋吧？
這寒冬臘月的天……
一個看起來比高遠大不了幾歲的年輕士兵，正靠在斷牆邊檢查他那支老舊的“老套筒”步槍。
他臉頰瘦削，嘴脣乾裂，但一雙眼睛卻亮晶晶的，帶著川音特有的調子低聲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
他也穿著一雙破得快散架的草鞋，腳背上還有新鮮的血痕。
高遠忍不住挪過去，蹲下身，指著他的腳，聲音乾澀地問：“兄弟，這麼冷的天……穿這個，腳不冷嗎？怎麼受得了？”
那年輕士兵抬起頭，看了看高遠，又低頭瞅了瞅自己沾滿泥汙、腳趾凍得通紅的腳，咧開嘴笑了笑，那笑容樸實甚至有些憨厚：
“冷？剛跑起來的時候是有點冰牙齒，這會兒嘛，”他活動了一下腳趾，沾血的泥塊簌簌落下，“全身都跑得熱烘烘的，腳底板也是滾燙的，不覺得冷咯！”
他的語氣那麼自然，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高遠卻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堵在胸口。
他無法想象，在這樣的季節，穿著幾乎無法禦寒的草鞋，要經曆怎樣艱苦卓絕的跋涉，才能讓一雙腳從“冰冷”跑到“滾燙”，甚至磨破流血而不自知。
或者說，自知卻已麻木。
“你們……是從哪裡過來的？”高遠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心中已經有了模糊的猜測，但那答案過於沉重，他幾乎不敢觸碰。
年輕士兵把一顆子彈小心地壓進彈倉，語氣依舊輕快，甚至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倔強和豪氣：
“我們從川裡頭來的嘛。聽說小鬼子在淞滬囂張得很，揚言三個月就要打下來？哼，龜兒子口氣不小！”
“長官說了，國家有難，匹夫有責。我們就是來淞滬看看，是東洋鬼子的槍炮硬，還是我們四川男娃兒的骨頭硬！”
川蜀……四川！
高遠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這個答案，巨大的曆史洪流與現實慘烈的畫麵瞬間撞擊在一起，讓他頭暈目眩。
他知道他們是誰了，那支在民族危亡之際，穿著單衣草鞋，靠著雙腳跨越數省，徒步數千裡，奔赴最慘烈前線，以血肉之軀對抗鋼鐵洪流的川軍！
他們很多人出川時，甚至冇有被正式納入戰鬥序列，裝備極其低劣，補給近乎於無。
但他們來了，就這樣來了，用最原始的交通工具，自己的雙腳，走到了這片燃燒的土地上。
“走……走了多久？”高遠的聲音更啞了。
“記不清咯，”年輕士兵撓了撓頭，臉上掠過一絲疲憊，但很快又被昂揚的情緒覆蓋，“反正就是走，不停地走。坐過一點點船，大部分靠腳板。路上有老鄉給點吃的，冇有就餓著。想著早點到上海打鬼子，就不覺得累，也不覺得腳痛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高遠卻彷彿看到了崇山峻嶺間，一雙雙磨破的草鞋在泥濘中堅定前行的畫麵。
聽到了大江大河畔，這些帶著川音誓要保家衛國的年輕生命發出的呐喊。
他們不知道前方等待他們的是何等殘酷的煉獄，他們隻知道，國土淪喪，敵寇猖獗，他們必須站在那裡，用胸膛擋住侵略者的鐵蹄。
王老栓和陳石頭已經商討完畢，決定立即向老染坊轉移。命令迅速傳達下來。
“川軍的兄弟們，多謝了！跟我們一起，交替掩護，撤！”王老栓衝著那位川軍帶隊的軍官抱了抱拳。
“要得！一起走！”川軍軍官一口川音，回答得乾脆利落。
隊伍再次行動起來，傷員被攙扶抬起，能戰鬥的士兵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川軍士兵自然而然地融入進來，他們動作敏捷，戰術意識似乎並不差，隻是裝備實在寒酸，許多人除了步槍和幾顆子彈，幾乎一無所有。
高遠默默攙扶起少年爺爺，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些穿著草鞋的背影。
他們有的腳上纏著破布，有的乾脆赤著傷痕累累的腳走在冰冷的瓦礫上，卻冇有人喊一聲痛，抱怨一句冷。
他們的背影瘦削，卻挺得筆直，像一根根堅韌的竹，立在破碎的河山之間。
剛剛經曆的血戰、戰友的犧牲、對爺爺安危的擔憂，此刻都被一種更深沉、更澎湃的情緒衝擊著。
他知道曆史書上關於川軍犧牲的冰冷數字和簡短描述，但直到此刻，親眼見到這些活生生的、帶著體溫和笑容、穿著草鞋從數千裡外奔赴死地的年輕人，他才真正觸控到那段曆史的滾燙與悲壯。
他們不知道自己的犧牲會被銘記嗎？或許知道，或許根本冇想那麼多。他們隻是來了，用最樸素的方式，踐行著“不退”的誓言。
腳下的廢墟依舊冰冷，硝煙仍未散去，更殘酷的戰鬥就在前方。
但高遠覺得，自己的腳步似乎沉重了些，又似乎堅定了一些。
他握緊了少年爺爺的手臂，另一隻手攥緊了那支打光了子彈的漢陽造。
這支殘破的隊伍，彙聚了天南地北的口音，穿著五花八門的衣服，拿著型號不一的武器，卻朝著同一個方向，在日軍的炮火間隙中，沉默而迅速地移動著。
穿著草鞋的足跡，深深淺淺地印在1937年淞滬潮濕冰冷的土地上，印在一段註定要用血與火澆築的民族記憶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