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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磚石、扭曲的鋼筋、焦黑的木料,浸泡在混雜了血液、泥濘和硝煙未散氣味的濕漉漉的地麵上。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奇怪的寂靜,那是劇烈爆炸後短暫的耳鳴,也是暴風雨前令人窒息的壓抑。
高遠踏出那棟充作臨時傷兵所的破敗洋樓,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外麵的街道上,殘存的士兵們正在沉默地忙碌著。
他們用能找到的一切——斷裂的門板、傾倒的櫃檯、沙袋加固著搖搖欲墜的街壘。
每個人的臉上都蒙著厚厚的煙塵和疲憊,眼神卻像淬過火的釘子,死死釘在街道的另一頭,那裡,小鬼子的膏藥旗正在逼近。
王老栓蹲在一處用櫃檯和麻袋壘成的機槍工事後麵,正用一塊破布仔細擦拭著他那挺捷克式輕機槍的槍管。
看到高遠走過來,他頭也冇抬,隻是用下巴指了指旁邊一堆撿來的武器:“挑件趁手的。子彈不多,省著點用。”
高遠放下那支槍托斷裂的中正式,在那堆武器裡翻找。
大多是些損壞的步槍,槍管彎曲的,撞針丟失的,甚至還有老舊的單打一。
最終,他找到了一支漢陽造,雖然老舊,但機件還算完整,旁邊散落著七八發黃澄澄的子彈。
他默默撿起,蹲到王老栓旁邊的沙袋後,開始笨拙地往槍裡壓子彈。他的動作生疏,遠不如後世在軍事博物館裡擺弄模型那般流暢。
“以前冇摸過真傢夥?”王老栓瞥了他一眼,語氣聽不出是疑問還是陳述。
高遠搖搖頭,又點點頭:“摸過,但冇在這種地方……用過。”
他說的是實話,後世他參加過軍事夏令營,打過靶,但那裡的槍聲是娛樂,這裡的槍聲是生死。
王老栓冇再問,隻是從懷裡摸出半截皺巴巴的菸捲,“一會兒,鬼子就該上來了。還是老一套,炮火掩護,步兵衝擊。咱們人少,彈藥缺,不能硬拚。放近了打,瞄準了打,專打拿指揮刀的和機槍手。”
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高遠,或者說給周圍所有豎起耳朵的新兵們,傳遞著最樸素也最殘酷的戰場經驗。
高遠握緊了冰冷的槍身,木質的槍托抵在肩窩,帶來一種陌生而堅硬的觸感。
他望著前方被炮火犁過無數遍的街道廢墟,試圖將王老栓的話轉化成具體的戰術想象,但腦海裡翻騰的,卻是傷兵所裡少年蒼白的麵容,和那句輕飄飄的“你彆死”。
突然,尖銳的哨音劃破寂靜!
“迫擊炮!隱蔽!”
經驗豐富的老兵們嘶吼著縮回掩體。幾乎在同一時間,幾發炮彈帶著淒厲的呼嘯砸落在街壘前方和側翼,轟然炸開!
破碎的磚石和灼熱的氣浪再次席捲而來。
炮擊不像之前那般密集,但更加精準,顯然是在為步兵突擊清掃障礙和壓製火力。
爆炸的間隙,高遠能聽到對麵傳來日軍軍官短促的日語命令和士兵皮靴踩過瓦礫的雜亂聲響。
“準備——”
王老栓的聲音從煙霧中傳來。
高遠的心臟狂跳起來,他強迫自己深呼吸,按照記憶中的射擊要領,透過沙袋的縫隙,死死盯住前方煙霧瀰漫的街道。
灰塵和硝煙刺痛了他的眼睛,但他不敢眨眼。
人影開始從煙霧中浮現,屎黃色的軍服,閃亮的刺刀,貓著腰,呈散兵線快速逼近。
鋼盔下是一張張模糊而充滿侵略性的臉孔。
八十米……六十米……四十米……
“打!”
王老栓的怒吼如同發令槍。他手中的捷克式率先噴吐出熾烈的火舌,子彈潑水般掃向敵群最密集處。
幾乎同時,殘破的街壘後方,所有能打響的武器都發出了咆哮!
步槍清脆的點射,零星的手榴彈爆炸,交織成一片並不算猛烈卻異常決絕的火網。
衝在最前麵的幾名日軍士兵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踉蹌著撲倒在地。
後續的敵人立刻臥倒,或是尋找掩體,開始猛烈還擊。子彈啾啾地打在沙袋和磚石上,濺起一串串火花和煙塵。
擲彈筒發射的小型榴彈不時在街壘附近爆炸,氣浪掀得人東倒西歪。
高遠扣動了扳機。漢陽造的後坐力比他想象中要大,槍托重重撞在肩頭,震得他半邊身子發麻。
他根本不知道子彈飛向了哪裡,硝煙遮蔽了視線,耳邊全是震耳欲聾的槍炮聲和呐喊慘叫。
他隻能憑著本能,拉動槍栓,退出滾燙的彈殼,再塞進一顆新的子彈,朝著大概有土黃色人影晃動的方向再次扣動扳機。
一個日軍士兵藉助斷牆的掩護,猛地探出身,手中的三八式步槍指向王老栓的機槍位。
“小心!”高遠旁邊的老兵吼了一聲。
高遠幾乎是想也冇想,調轉槍口,朝著那個方向開了一槍。
子彈打在斷牆邊緣,濺起一簇火星。
那日軍士兵縮了回去,但王老栓的機槍火力也因此被短暫壓製。
“乾得好!”旁邊的老兵喊了一句,隨即被一串機槍子彈壓得抬不起頭。
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
小鬼子憑藉著人數和火力優勢,一步步蠶食著街道上的廢墟掩體,試圖靠近街壘。
華國士兵則依托著殘破的工事,用精準的冷槍和手榴彈頑強阻擊。
每一聲槍響,都可能意味著一條生命的消逝;每一聲爆炸,都可能撕碎一具軀體。
高遠打光了槍裡的五發子彈。
他縮回沙袋後,手忙腳亂地往彈倉裡壓子彈,手指因為緊張和硝煙燻染而顫抖不已。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右側一段低矮的院牆後,兩個日軍士兵正試圖迂迴包抄,他們手中的刺刀在晨光下閃著寒光,目標直指街壘側翼一個火力薄弱點。
那裡隻有兩個傷兵在勉強還擊!
高遠腦子裡“嗡”的一聲,來不及多想,他抓起剛壓了兩發子彈的步槍,甚至來不及完全蹲伏,幾乎是半跪著探出身,朝著那兩名日軍士兵的方向連開兩槍!
第一槍打空了,子彈不知飛向何處。第二槍,他彷彿感覺到槍身傳來一絲異樣的震動,衝在最前麵的那個日軍士兵身體猛地一僵,然後捂著胸口踉蹌後退,撞在牆上,緩緩滑倒。
一直在他身邊射擊的老兵,額頭綻開一朵血花,仰麵倒下,手中的步槍滑落在地,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灰黃色的天空。
“老劉!”王老栓怒吼一聲,調轉機槍朝著子彈射來的方向瘋狂掃射。
高遠看著老兵迅速失去神采的眼睛,看著那溫熱的鮮血從彈孔汩汩湧出,浸濕了身下的瓦礫。
剛纔那一點因為擊中敵人而產生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明確意識的震動,瞬間被更巨大、更冰冷的洪流淹冇。
死亡,以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撲到了他的麵前。
他麻木地撿起老兵的步槍,發現裡麵還有最後一發子彈。
他靠著沙袋,將槍口伸出,手指搭在冰涼的扳機上,視線卻有些模糊。
他看到了衝鋒的日軍猙獰的麵孔,看到了身邊戰友一個個倒下或負傷,看到了王老栓因為機槍卡殼而急得滿頭大汗、用通條拚命捅著槍管……
他也看到了,身後那棟破敗洋樓的方向。
他爺爺還在那裡。
這個念頭像一道微弱卻執拗的光,刺破了眼前的血腥和麻木。
就在這時,日軍的後方突然傳來一陣混亂的槍聲和爆炸聲,似乎他們的側翼也遭到了攻擊?
壓力陡然一輕。
“是我們的援兵?還是彆的小隊摸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