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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遠的心不斷下沉,他看著少年蒼白如紙的臉,那雙曾經清澈執拗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層灰翳,生命力正隨著血液一點點流失。
理性告訴他,王老栓是對的,必須立刻後送,哪怕隻是送到相對安全一點的野戰救護所。
可是……
“我不……”高振麟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對話,嘴唇翕動,氣若遊絲,卻還是試圖重複那三個字。
“閉嘴!”王老栓罕見地低吼了一聲,打斷了他,“這裡老子說了算!由不得你!”
他站起身,對高遠快速說道:“你看好他,我去找連長。”
說罷,便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連長所在的方向走去。
高遠重新坐回少年身邊,讓他靠著自己。他能感覺到少年的身體溫度在流失,即使在漸漸升高的晨光裡,依舊冰涼。
他徒勞地搓著少年冰涼的手,試圖傳遞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天……好像真的亮了。”高振麟望著頭頂那一方被硝煙燻染成灰黃色的天空,喃喃道。
他的視線似乎無法聚焦,隻是茫然地追隨著天空中緩緩飄過的幾縷黑煙。
“嗯。”高遠應著,喉嚨堵得厲害。
“剛纔……你說……”少年斷斷續續地回憶著,“豆漿油條……鴿哨……真好聽……”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皮也開始沉重地耷拉下來。
“振麟!彆睡!跟我說話!”高遠用力搖了搖他,恐懼攫住了心臟。
他知道,在這種失血和虛弱狀態下,一旦睡過去,可能就再也醒不來了。
高振麟被他搖得勉強又睜開眼,眼神已經有些渙散,他看了看高遠,忽然極其微弱地、近乎耳語地問:
“你……你到底……是哪兒來的?為啥……懂得那麼多……又好像……啥也不懂……”
高遠渾身一僵。
他一直小心隱藏的異樣,在這生死邊緣,被少年敏銳地捕捉到了。
是啊,一個突然出現在戰場上的“學生”,懂得包紮,對武器細節有超乎常人的瞭解,卻又對戰場上最樸素的情感和邏輯感到陌生和震撼。
他該如何回答?說來自未來?說我是你血脈相連的子孫?說我知道你本該在另一個時間、另一個地點負傷,而不是現在這樣奄奄一息?
這些話在舌尖翻滾,最終隻能化為更加深重的苦澀和沉默。
就在這時,王老栓回來了,臉色比剛纔更加難看,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滿身塵土的士兵,抬著一副簡陋的、用兩條粗樹枝和幾件破軍裝臨時綁成的擔架。
“連長說了,”王老栓聲音低沉,避開高振麟詢問的眼神,“鬼子炮擊之後,步兵很快就會跟上。我們必須立刻加固工事,準備迎接衝鋒。所有重傷員……集中到後麵那棟塌了一半的洋樓底層,那裡相對結實點。”
“擔架不夠,能走的互相攙扶,不能走的……抬過去。”
他指了指那副簡陋的擔架,對高遠和那兩個士兵說:“把他抬過去。”
這不是後送,這隻是將無法戰鬥的人員集中到相對“安全”的角落,聽天由命。
在缺乏有效醫療和撤退通道的絕境中,這幾乎是唯一能做的、殘忍的“安置”。
高振麟似乎明白了什麼,他看了看擔架,又看了看王老栓和高遠,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極其緩慢地、用儘全身力氣般,搖了搖頭。
但那搖頭的幅度如此之小,幾乎看不出。
兩個士兵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高振麟挪到擔架上。
少年發出壓抑的痛哼,身體蜷縮起來。高遠幫著抬起擔架的一頭,感到那重量輕得讓人心慌。
他們踩著瓦礫和斷木,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王老栓所指的那棟建築走去。
那是一座西式風格的小樓,原本可能是個商鋪或民居,此刻二樓已經塌了大半,隻剩下底層幾間相對完整的房間,牆壁上佈滿彈孔和裂痕。
房間裡已經聚集了十幾個傷員,或躺或坐,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傷口腐爛的氣息。
呻吟聲、咳嗽聲、模糊的囈語交織在一起,勾勒出一幅地獄般的圖景。
一個同樣頭上纏著繃帶的衛生兵,正手忙腳亂地用極其有限的藥品和繃帶處理著傷情,臉上寫滿了絕望和麻木。
他們將高振麟放在一個稍微乾燥些的角落。高遠蹲下身,為他整理了一下蓋在身上的、那件破爛的外套。
高振麟的眼睛一直望著他,那眼神裡的光更微弱了,卻固執地不肯熄滅。他費力地抬起冇受傷的右手,在空中虛抓了一下。
高遠連忙握住他的手。
少年冰涼的手指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彷彿想握住什麼,卻冇什麼力氣。他望著高遠,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說:
“你……彆死。”
然後,他像是耗儘了最後一點清醒的力氣,眼皮緩緩合上,隻有胸膛還在微弱地起伏。
高遠跪在冰冷潮濕的地麵上,緊緊握著那隻冰涼的手,彷彿想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去對抗那無情的流逝。
他看著少年蒼白平靜的睡顏 ,看著周圍如同破敗玩偶般散落的傷員,聽著遠處再次隱約響起的、預示著新一輪進攻的槍聲和日軍含糊的呼喝。
王老栓站在門口,逆著門外逐漸變得刺眼的晨光,身影像一個沉默的剪影。
他最後看了一眼屋內的情景,尤其是高遠和高振麟的方向,那張被硝煙和疲憊刻滿的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
然後,他轉過身,拎起他那挺沾滿灰塵和血汙的機槍,大步走向外麵正在重新集結、準備迎接又一次血肉撞擊的防線。
高遠輕輕將少年的手放回他身側,站起身。
他最後看了一眼昏迷中的高振麟,彷彿要將這個晨光中蒼白的麵容,和那句輕飄飄又重如千鈞的“你比我小”、“我不下去”、“你彆死”,一起鐫刻進靈魂最深處。
然後,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支不知哪個傷員留下的、槍托斷裂的中正式步槍,檢查了一下,還有兩發子彈。
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挺直脊背,朝著門口,朝著王老栓消失的方向,朝著那片被鮮血浸透、被炮火反覆耕耘的破碎街道,走了過去。
他不知道曆史是否會因他此刻的選擇而改變,不知道爺爺高振麟能否熬過這一劫,不知道自己這個意外的闖入者將會迎來怎樣的結局。
他隻知道,那把燒紅的鈍刀,已經將他徹底劈開、重塑。
他不再是那個站在安全彼岸審視曆史的後世學者。此刻,他就是這曆史洪流中,一滴微不足道、卻註定要融入這片血沃土地的水。
他握緊冰冷的槍身,踏入了1937年淞滬巷戰,又一個染血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