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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星的炮擊又開始了，遠不如白天時那麼猛烈，更像是在試探和折磨。
每一次不知從何處飛來的炮彈落地爆炸，那驟然亮起的閃光和緊隨其後的巨響，都在刺激著每個戰士那已經脆弱不堪的神經。
他們冇有熱食，隻有配發的、硬得像磚塊的壓縮餅乾。
高遠地掰下一塊，放進嘴裡用力咀嚼，口感粗糙如同木屑哥。
水壺裡的水所剩無幾，每一口都格外珍貴。
高振麟不知何時挪到了他身邊，背靠著同一個沙袋，頭歪向一側。
極度的心力交瘁和驚嚇過後，身體開啟了保護機製——他睡著了。
但他好像睡的並不安寧，少年清秀的眉宇即使在夢中依舊緊緊蹙著，沾著泥汙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細小淚珠。
他的呼吸很淺，很急，身體不時會猛地抽搐一下，彷彿在夢中仍在奔跑、躲避，或是又一次看見了刺刀與血光。
高遠藉著遠處燃燒的微光，凝視著少年沉睡中依然不安的側臉。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悶得發疼。
這就是爺爺高振麟。
十九歲，無錫人，會想家，會怕黑，會對著慘烈的戰場崩潰哭泣，也會在精疲力儘後，靠著同伴沉入充滿噩夢的淺眠。
他是一個被時代洪流捲到修羅場上的、被迫用稚嫩肩膀扛起山河重量的少年。
就在這時，彷彿一道無聲的閃電劈開記憶的迷霧，那本陳舊筆記本上的字跡，猝不及防地、帶著千鈞重量，撞進他的腦海：
“三娃子，哥冇帶你回家。對不住。”
簡簡單單一行字，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現在，他知道了。
他知道這句話背後，是怎樣的烽火連天，是怎樣的生死相托，是怎樣的絕望與愧疚。
他知道了自己此刻身處的每一秒，呼吸的每一口帶著焦味的空氣，目睹的每一次死亡，親曆的每一份恐懼……
都正一步步，精確地、無可挽回地，走向筆記本上那最終定格的、浸透遺憾的結局。
淩晨時分，撤退的命令終於下達。
“日軍突破左翼！撤到第二道防線！快——！”
混亂瞬間炸開。
士兵們如同被驚醒的蟻群，從塹壕裡爭先恐後地爬出。
抬傷員的、拆機槍的、扛彈藥箱的……人影幢幢。
王老栓和高遠抬起那挺沉重的馬克沁水冷槍身，高振麟則扛起三腳架和半箱彈鏈，三人跌跌撞撞地彙入撤退的洪流，鑽進了側麵一條狹窄的小巷。
黑暗在這裡獲得了實體，濃稠如墨，裹挾著硝煙和塵土的氣息，直往肺裡鑽。
他們喘著粗氣，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然後，槍聲毫無預兆地響了。
不是來自預想中的前方或後方，而是從側麵一個黑黢黢的岔路口猛然潑灑出來。
“隱蔽——！”
王老栓小聲的提醒著眾人，他像一頭矯健的老豹子，猛地將身邊兩人撲按在地。
子彈“噗噗”地打在身側的磚牆上，濺起的碎石屑劃過臉頰，留下一道**辣的痛感。
幾個黑影從岔路口幽靈般竄出，平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在又一次爆炸火光的映照下，那刺刀反射出冰冷、森然的微光。
是日軍的滲透分隊！
他們不知何時，如同毒蛇般悄無聲息地楔入了這條撤退的路徑。
“狗日的……拚了！”王老栓啐了一口，反手拔出刺刀，“哢嚓”一音效卡上槍頭。
短兵相接在百分之一秒內爆發。
黑暗成了最好的掩護，也成了最大的障礙。
金屬撞擊的刺耳銳響、野獸般的怒吼、瀕死的慘嚎、還有刺刀紮入**的那種令人牙酸的悶響……
各種聲音瞬間填滿了狹窄的巷道。
高遠看見一個矮壯的身影，挺著刺刀，徑直撲向了正在摸索彈鏈箱的高振麟。
他腦子“嗡”地一聲，什麼也來不及想，合身就撞了過去，想將那鬼子撞開。
但他慢了。
或者說，身上沉重的裝備拖慢了他。
時間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凝滯。
他能看清刺刀上那一道道為了放血而設計的暗紅色血槽，能看見對方因全力突刺而扭曲猙獰的麵孔，能聽見自己胸腔裡心臟瘋狂擂動、幾乎要炸開的轟鳴。
他想格擋，手臂卻沉重得不聽使喚。
然後，他看見高振麟轉過頭，看向他。
在搖曳的火光背景裡，少年那張沾滿塵土和汗水的臉上。
高振麟做出了那個讓高遠血液瞬間凍結的動作——他非但冇有閃避，反而猛地擰轉身體，用儘全身力氣，用肩膀將高遠狠狠撞向一旁！
“噗嗤！”
那是刺刀穿透棉布、肌肉、甚至可能擦過骨骼的、濕漉漉又結實的聲音。
高遠踉蹌倒地，眼睜睜看著那柄刺刀，深深冇入了高振麟的左肩窩，而不是記憶中史料記載的腹部。
世界安靜了。所有喧囂褪去。
曆史……被改寫了？
不，不可能！
係統的底層邏輯，那鐵律般的“曆史不可更改”原則，所有重大事件節點的鎖定……
三娃子應該死在這一刀下，而高振麟，他的爺爺，應該活下來，帶著愧疚活到新世紀……這是早已被書寫、被確認的事實！
可眼前，溫熱的、帶著鐵鏽腥氣的液體，已經汩汩湧出，染紅了高振麟半邊破爛的軍裝。
幾乎在同一時刻，國防部地下三層的尖端技術實驗室內，冷白色的燈光將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慘白無瑕。
數十塊全息螢幕懸浮在半空，流淌著瀑布般不斷重新整理的資料流和波形圖。
“孫主管！一號體感艙資料異常！緊急情況！”
負責實時生理監控的技術員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根針劃破了實驗室緊繃的寂靜。
技術部的核心職責之一，便是嚴密監控每一台“沉浸式曆史回溯體感艙”使用者的生命體征，尤其防範玩家在高度擬真的戰爭劇情體驗中，因情緒過載而引發不可控的生理風險。
而一號艙的使用者，那位年過半百的玩家，更是內控名單上被重點標記、反覆提醒需要特殊關注的物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