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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口噴吐出長達半米的熾烈火舌,在因炮擊而更加昏暗的街巷中,劃出一道道令人心悸的、耀眼奪目的死亡光軌!
黃澄澄的灼熱彈殼如同狂暴的金屬雨點,從拋殼窗瘋狂傾瀉而出,叮叮噹噹砸落在塹壕底部,很快就在槍架旁堆積起一座冒著縷縷青煙的小山。
衝鋒的小鬼子散兵線,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佈滿鋒利鋸齒的牆壁。
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土黃色的人影在疾速飛行的重機槍子彈麵前脆弱得如同紙人。
人體被巨大的動能打得踉蹌、旋轉、扭曲著向後拋飛,再重重摔落在瓦礫和同伴的屍體上。
子彈撕裂**,中彈者短促的慘叫,鮮血在空氣中爆開成粉紅色霧氣的景象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殘酷至極的地獄畫卷。
然而,後麵的人依舊冇有停止。
他們踏過尚在抽搐的同伴軀體,平舉著上了刺刀的步槍,以看似僵硬實則迅速有效的戰術動作,繼續向前推進,邊衝邊舉槍向機槍陣地還擊。
“殺給滴滴!!!”
“天鬨黑哢板載!”
“啾——”“啾——”
尖利的子彈呼嘯聲開始從頭頂、身側不斷掠過,打得塹壕邊緣的沙袋噗噗作響,鑽進身後的斷壁殘垣,濺起一簇簇細碎的火星和塵土。
“換彈鏈!”王老栓的吼聲在持續的槍聲中依舊清晰可辨,他的額頭青筋暴起,汗水混著血水往下淌。
高振麟再次撲上。
這一次,他的手依然抖,但動作快了一絲。他抓住打空的彈鏈尾部,用儘全身力氣向後猛扯——“嘩啦!”
空彈鏈滑落,新的彈鏈被他幾乎是砸進了供彈口。
“噠噠噠噠——!”
死神鐮刀再次揮動。
高遠機械地重複著冷卻的動作,但他的目光卻無法從前方的街道上挪開。
那是一片移動的、土黃色的死亡之潮。忽然,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個異常年輕的日本兵衝到了三十米內,這個距離已經能看清它的臉。
它挺著明晃晃的刺刀,嘴巴大張著,似乎是在發出衝鋒的呐喊或嚎叫,但所有的聲音都被震耳欲聾的槍聲吞噬。
它的眼睛裡佈滿血絲,眼神狂亂,卻又透著一股屬於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被戰爭扭曲的麻木。
王老栓幾乎在瞬間就微調了槍口,一個精準的短點射。
“噗!”
年輕的日軍士兵身體猛地一頓,胸口炸開一團刺目的血花。
衝鋒的動作僵住了,愕然地低下頭,看向自己胸前迅速擴大的紅色汙漬,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茫然的、難以置信的神情,彷彿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然後,他雙膝一軟,緩緩跪倒在地,身體前傾,手中的步槍“哐當”掉落,那柄刺刀深深紮進了焦黑的泥土裡。
它就以這樣一種前衝跪倒的姿勢,凝固在了距離機槍陣地三十米的地方,死了!
高遠看見了那雙眼睛。
在生命最後一刻,那雙年輕的、本應盛滿鄉村田野或學堂光影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倏然熄滅了。
不是對痛苦的感知,不是對死亡的憤怒,甚至不是對敵人的憎恨。
那是一種茫然,瞳孔裡最後映出的,或許是他家鄉的櫻花,或許是母親的臉。
“嘔——!”
胃部猛地一陣劇烈痙攣,彷彿被那隻茫然的眼睛狠狠搗了一拳。
高遠彎下腰,控製不住地乾嘔起來,喉嚨裡火燒火燎,卻隻吐出幾口帶著膽汁苦味的酸水。
胃裡空蕩蕩的,和此刻他內心某種被擊碎的東西一樣。
衝鋒持續了彷彿一個世紀。
槍聲、爆炸、嘶吼、哀鳴……所有聲音攪拌在一起,時間被拉長、揉碎,失去了刻度。
隻有馬克沁滾燙的槍管、拋灑不儘的彈殼、不斷減少的冷卻水、和眼前那似乎永無止境的、土黃色的衝鋒潮汐,構成了世界的全部。
當日軍的撤退哨聲顫巍巍地響起時,街道已不複為街道。
它變成了一條由血肉、織物和碎裂武器鋪就的甬道。
屎黃色與灰藍色軍服的殘破軀體以各種扭曲的姿態交疊在一起,難以區分彼此。
鮮血不再是一灘一灘,而是浸透了每一寸碎石路麵,彙聚在彈坑和低窪處,形成一汪汪粘稠的、反射著昏暗天光的暗紅色水泊,散發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
高遠背靠著冰冷的塹壕壁,一點點滑坐下去,癱在混合著血水的泥濘裡。
脫力感席捲全身,每一個關節都在不受控製地細微顫抖。
他無意識地抬起手,手背上濺著幾點已經凝固成深褐色的血漬,不知是誰的。
旁邊傳來極力壓抑的、抽抽噎噎的聲音。
是高振麟。
少年蜷縮在角落,雙臂緊緊抱著屈起的膝蓋,整張臉深深埋進臂彎裡,隻露出淩亂黑髮中一截蒼白的後頸。
他的肩膀劇烈地、一聳一聳地抽動,哭聲悶在布料裡,變成斷續的、破碎的嗚咽。
那是一種孩子式的、想拚命忍住卻終於崩潰的哭泣,混雜著恐懼、後怕、以及對眼前地獄景象的本能抗拒。
“嚓。”
一聲輕微的摩擦聲。
王老栓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個皺得不成樣子的煙紙包,手指抖動著,好不容易捲起一支歪歪扭扭的煙,菸絲都漏出來不少。
他劃了好幾根火柴,纔在潮濕的空氣裡點燃,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緩緩噴出,迅速消融在依然瀰漫的硝煙中,幾乎看不見。
“頭一回……見這場麵?”他開口。
高振麟埋在臂彎裡的頭用力點了點,依然不肯抬起來。
“怕了?”
“……嗯。”一個帶著濃重鼻音的、幾乎聽不清的承認。
“怕就對了。”王老栓又吸了一口煙,目光投向塹壕外那片屍骸狼藉的街道,眼神複雜,“這地界兒,不怕的,骨頭早涼透了。記住今天這怕勁兒,揣好了,它能讓你眼睛更亮,耳朵更尖,多喘幾天氣。”
他把抽了一小半的、濕漉漉的菸捲遞過去:“來一口?”
高振麟終於抬起臉,眼睛紅腫,臉上淚痕和汙漬交錯。
他猶豫地看著那支菸,又看看王老栓,半晌,才怯生生地接過來,學著樣子小心翼翼吸了一小口。
“咳咳!咳!!”
濃烈劣質的煙嗆得他瞬間弓起背,劇烈咳嗽起來,眼淚又一次奪眶而出。
王老栓看著他狼狽的樣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他沾滿血汙和塵土的疲憊臉龐上展開,顯得有點猙獰,卻又奇異地透出一絲近乎溫和的東西。
“慢點兒,啥都得慢慢學。”他拿回菸捲。
然後,他轉向另一邊泥水裡癱坐的高遠:“三娃子,還行嗎?”
高遠點了點頭。
他的意識彷彿還滯留在剛纔那二十分鐘裡,作為一個在和平年代講述曆史的人,他曾在課堂上無數次平靜地吐出“戰爭殘酷”這四個字,直到此刻,他才用全部的感官真正觸控到這四個字背後,那冰冷、粘膩、令人窒息的質感。
夜色,如同墨汁滴入濁水,一點點吞噬了殘破的天光,也掩蓋了部分戰場的慘烈,卻讓聲音和想象變得更加恐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