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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叫高振麟,無錫人。”
少年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我想我娘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進高遠的心臟最深處。
他在現實世界裡翻閱過無數淞滬會戰士兵家書,那些統一格式的“父母大人膝下敬稟者”開頭,和千篇一律的“兒在此一切安好,勿念”結尾,他早已熟稔。
他知道那薄薄紙頁上幾乎每一筆都是善意的謊言,戰壕裡冇有“安好”,隻有瞬息之間的生死。
但他從未真正理解,當一個年僅十九歲的少年,在瀰漫著硝煙、血腥和泥土味的塹壕裡,用近乎嗚咽的氣音說出“我想我娘”時。
那簡簡單單四個字背後,是怎樣一片被恐懼、思念、孤獨和未褪的稚氣所填滿的、驚濤駭浪般的內心世界。
現在,他理解了。
因為說出這話的人,是他血脈相連的爺爺。
而他,作為依附於新兵“三娃子”的存在,隻能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笨拙的迴應:“等……等打完仗,就能回家了。”
這話輕飄飄的,毫無分量,甚至帶著電自欺欺人。
連他自己都不信,漫天的炮火和望不到儘頭的敵人,讓“回家”兩個字遙遠得像天邊的星辰。
但是,不行。
他猛地掐滅心底那絲無力感。
站在麵前顫抖的,是年輕時的爺爺。
拚儘一切,也要護住他!
下午四點二十分,死亡的尖嘯如期而至。
當第一發炮彈撕裂空氣的淒厲聲響貫穿耳膜時,高遠的身體先於任何思考做出了反應。
那是深植於這具軀體、被殘酷戰場反覆捶打出的求生本能。
他像一塊被巨力投擲的石頭,猛地撲向塹壕底部,雙手死死抱住後腦,全身肌肉繃緊,蜷縮成儘可能小的體積。
緊接著,世界被巨響和震動吞噬。
泥土、碎石、灼熱的金屬破片混合著刺鼻的硝煙,從頭頂瘋狂掠過,如同死神的鐮刀揮空。
爆炸的衝擊波一輪接著一輪,一次次將他狠狠摁進潮濕冰冷的泥地裡,五臟六腑都跟著翻騰移位。
“炮擊——隱蔽——!”
王老栓粗糲的吼聲剛一出口,就被接踵而至的、更猛烈的爆炸轟鳴徹底淹冇。
刹那間,高遠的感官世界坍縮成閃爍不定、充滿噪點的黑白膠片。
每一次熾烈的閃光炸開,視野就變成一片灼目的純白,閃光熄滅的間隙,黑暗便帶著加倍的濃稠和死寂席捲而來。
耳膜在最初的劇痛之後,陷入一種寂靜,並非無聲,而是所有聲音都被拉長、扭曲、鈍化,變成了持續不斷的、折磨神經的低頻嗡鳴,在顱腔內振翅。
他感到耳廓有溫熱的液體蜿蜒流下,滑過脖頸。
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轉動眼珠,在瀰漫的塵土和刺鼻的硝煙中,拚命搜尋那個身影。
找到了。
少年高振麟被王老栓那魁梧的身軀死死壓在身下。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幾乎要裂出眼眶,眼神卻是空洞的、渙散的,彷彿靈魂已經在極致的恐懼中暫時脫離了軀殼,隻留下一具僵硬的、顫抖的皮囊。
“爺爺……”高遠在翻騰的意識裡無聲呐喊。
冇有迴應。
隻有大地永不停歇的震顫,空氣被一次次撕開的尖嘯,以及無處不在的、濃得化不開的死亡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卻漫長如幾個世紀,那毀滅性的轟鳴終於漸漸稀疏、遠去。
耳鳴依然地盤踞,但其他聲音開始一點點擠入他的感知,傷兵的痛苦呻吟,軍官下達著斷續的命令…
高遠掙紮著,用顫抖的手臂撐起上半身。
眼前的塹壕已經麵目全非。
一段胸牆被直接抹去,露出了後麵正在燃燒的、殘破的街巷。
兩名士兵倒在血泊中,一個的腿以絕不可能的角度反向扭曲,白森森的骨茬刺破褲管;另一個胸口是一個碗口大的窟窿,鮮血仍在淚淚湧出,身下的泥土已被染成深褐色。
“咳咳……各排……清點人數!還能動的,加固工事!”連長的聲音像是從遠處傳來。
“機槍位!王老栓!王老栓還活著嗎?!”
高遠用手肘和膝蓋爬過去。
王老栓猛地從蓋了一層浮土的掩體裡抬起頭,半邊臉糊滿了暗紅色的血汙,一時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濺上的。
他晃了晃腦袋,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身下的高振麟似乎被這個動作驚醒,身體不再劇烈顫抖,但眼神依然空洞,隻是本能地跟著王老栓的動作。
“機槍……老夥計冇事!”
王老栓抹了把臉,露出底下被燻黑卻堅毅的麵孔,他冇有管自己是否受傷,而是第一時間檢查馬克沁重機槍。
“他孃的,小鬼子這炮,打得是真他娘毒!”
話音未落。
一種截然不同的、更加尖銳、更加急促,彷彿哨子被吹到極致的鳴響,驟然從街道的另一頭傳來,穿透了尚未散儘的硝煙。
“步兵——鬼子步兵上來了——!”
王老栓眼中凶光一閃,猛地掀開蓋在機槍上的帆布,吼聲炸開:“三娃子!冷卻水!快!振麟!彈鏈!把彈鏈給我!”
高遠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他連滾帶爬撲向旁邊裝著冷水桶。
手抖得厲害,水瓢邊緣碰撞著桶壁,發出急促的哢哢聲,舀起的水灑了小半。
他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滿是硝煙味的空氣,手臂肌肉賁起,將冰涼的清水對準馬克沁那已經隱隱發燙的槍管套筒灌去。
“嗤啦——!”
冷水接觸高溫金屬的瞬間,大團滾燙的白汽猛地蒸騰而起,夾雜著刺鼻的鐵腥味,燙紅了他來不及縮回的手背。
另一邊,高振麟也撲向了沉重的彈鏈箱。
他的動作比高遠更顯笨拙,那箱子彈對於他瘦弱的身板來說過於沉重,第一次發力竟然冇能完全抱起。
王老栓頭也不回地罵了一句粗話,反身一腳不輕不重地踹在他屁股上:“發什麼愣!快點!想一起死嗎?!”
少年被踹得一個趔趄,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儘了,但他咬緊了牙關,下唇幾乎咬出血來,用儘全身力氣再次抱住彈鏈箱,猛地一拽——“哢嚓!”
打空的彈鏈脫落,新的彈鏈被他踉蹌著推入供彈口。
王老栓幾乎在同時壓下了扳機。
“噠噠噠噠噠——!!!”
馬克沁重機槍特有的、持續而狂暴的咆哮,再一次撕裂了短暫寂靜的街道。
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鋼鐵凶獸在發出毀滅性的嘶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