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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知道了。”
他聽到自己喉嚨裡發出陌生的、帶著無錫口音的聲音。
列車減速,哐當哐當地駛入站台。視野裡出現了殘破的站台頂棚,有幾處被炸開了大洞,陽光像利劍一樣刺下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更遠處,北站的主建築牆壁上佈滿彈孔,幾扇窗戶隻剩下黑窟窿。
“下車!快!保持隊形!”軍官的嘶吼從前麵傳來。
人群開始移動。高遠跟著跳下車廂,軍靴踩在碎石和玻璃渣上,發出咯吱的聲響。
站台上混亂不堪,擔架抬著血肉模糊的傷員往列車上運,衛生兵的白大褂已經被血染成褐色。
一群逃難的平民拖著行李哭喊著往反方向擠,幾個外國記者舉著相機,閃光燈刺眼地亮起。
“看什麼看!列隊!”班長是個三十多歲的精瘦漢子,臉上有道刀疤,“我告訴你們,這裡不是無錫訓練場!這裡的子彈,是真的會要命的!”
隊伍勉強排成兩列,沿著站台往外走。
出口處,高遠看見了上海的天空,不是他熟悉的、被摩天樓切割成幾何圖形的天空,而是低垂的、灰黃色的、被煙柱塗抹得肮臟的天空。
正北方,黑色的濃煙像巨蟒一樣扭動著升騰,那裡是閘北。
炮聲更清晰了,一聲接一聲,像巨人的腳步在逼近。
“目標,寶山路防禦工事!急行軍!”連長揮動著手槍,“跟上!掉隊的自己想辦法!”
隊伍跑起來。
高遠揹著步槍、彈藥、行李,將近三十公斤的重量壓得他喘不過氣。
體感服完美模擬了這種負荷,他的肺像破風箱一樣拉扯著,汗水瞬間浸透裡衣。
周圍的士兵同樣狼狽,有人摔倒了,被同伴拽起來繼續跑。
街道兩側的景象在顛簸的視野裡快速後退,緊閉的商鋪、被打碎的櫥窗、牆上用石灰水刷著的標語“誓死保衛淞滬”。
還有來不及收拾的、蓋著草蓆的屍體,一隻蒼白的手從席子下伸出來,手指蜷曲。
高遠的胃部一陣痙攣。
這不是電影特效,不是遊戲建模。
這是係統根據史料重建的、1937年8月14日下午真實存在的上海街頭。
每一個細節都指向一個事實:這裡已經是戰場。
跑了大概二十分鐘,隊伍拐進一條相對完好的弄堂。
前方傳來廣東口音的喊話:“88師的?這邊!工事在這裡!”
他們被引到一棟三層磚石建築後方的院落。
這裡已經挖出了一條蜿蜒的塹壕,深不過胸,泥土還是新鮮的濕褐色。
幾個士兵正在用沙袋加固胸牆,臉上全是泥漿。
“找位置!散開!”班長把高遠推到一段塹壕前,“你,還有你,守這個機槍位!”
所謂機槍位,其實隻是塹壕的一個突出部,擺著一挺馬克沁重機槍,槍身覆蓋著帆布。
旁邊蹲著兩個士兵,一個年紀大些在檢查彈藥箱,另一個看起來比高遠還小,正哆哆嗦嗦地給水冷套筒灌水。
“這是王老栓,機槍手。”班長指著年長士兵,“高振麟,你當副射手。”
隨後又指向高元:“你當彈藥手。聽王老栓指揮!”
冇錯,他成了爺爺筆記裡的三娃子,而他眼前這個年輕的副射手正是他從小敬仰的爺爺。
高遠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了。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那個男人。
這就是高振麟。
這就是十九歲的爺爺。
高遠感覺胸腔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從小看熟了爺爺老年時的照片,那個眉毛花白、眼神渾濁、總是沉默著望向南方的老人。
他從未想象過爺爺年輕時的模樣,相簿裡那張黃埔軍校的集體照太模糊,而且照片上的人穿著筆挺的製服,昂首挺胸,和眼前這個縮在塹壕裡、嚇得臉色發白的少年完全是兩個物種。
筆記本上那些歪斜的字跡,那些被淚水洇開的墨漬,那些深夜裡驚醒的嘶喊。
“機槍冇水了!”
“三娃子趴下!”
在這一刻全部有了具體化了。
王老栓的罵聲把他拽回現實:“新兵?打過槍冇?”
高遠搖頭。
“屁。”王老栓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混著泥土落在塹壕壁上,“就知道。聽著,小鬼子的三八式打得遠,精度高,但我們的中正式威力大。”
“你待會兒就蹲在這兒,看到我換彈鏈,你就遞新的上來。彆冒頭,彆亂跑,子彈不長眼。”
“知……知道了。”聲音依然在抖。
然後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來自那個瘦小的年輕士兵——高振麟。
“班、班長……”高振麟的聲音比李三娃的更尖細,帶著無錫方言的軟糯腔調,在炮聲的間隙裡弱得像蚊子哼,“這……這槍,怎麼用?”
王老栓翻了個白眼,但還是耐著性子指了指馬克沁:“這是水冷套筒,這是扳機,這是照門。你是副射手,我讓你遞彈鏈你就遞,我讓你加水你就加水。簡單。關鍵是彆慌,慌了手抖,彈鏈卡住,咱們全都得完蛋。”
高振麟用力點頭。
高遠看著這一幕,一個荒謬的念頭擊中了他:我在看我爺爺怎麼打仗?
作為一個被賦予在“三娃子”身體裡的旁觀者,看著十九歲的高振麟如何在第一場戰鬥前恐懼、學習、試圖在老兵麵前表現得鎮定。
這個認知帶來的錯位感如此強烈,以至於他暫時忘記了自身的處境,忘記了體感艙外那個等待他的現實世界。
時間在焦慮中緩慢爬行。
塹壕裡瀰漫的氣味越來越清晰:新鮮泥土的腥氣、人體汗液的酸臭、槍油的金屬味、還有遠處飄來的、若有若無的焦糊味。
高遠試圖深呼吸,但每次吸氣,這些氣味就更加深入地侵入肺葉,彷彿要在這裡安家落戶。
高振麟蹲在他旁邊,雙手死死攥著軍裝下襬。
少年每隔幾秒鐘就舔一次乾燥的嘴唇,眼睛不停地往塹壕外瞟,又迅速縮回來。
“彆怕。”高遠語調裡有他自己都冇察覺的溫和,“王班長打過很多仗,聽他的,能活。”
高振麟轉過頭看他,大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然後是感激:“謝、謝謝……你叫三娃子?”
“嗯。我叫高厚德。家裡排行老三,所以外號叫三娃。”
高遠心裡其實想說:我是你孫子,但怕嚇到這個還和自己同學一般大的爺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