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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照片是他爺爺最寶貴的珍藏品，他人還在的時候他總會時不時拿出來看著照片出神，眼中還總是泛起淚花。
照片上是幾十個穿著德式軍裝的年輕士兵，勾肩搭背地笑著，背後是模糊的軍營棚屋。
第二排左起第三個，一個眉毛很濃的年輕人，嘴角倔強地抿著——那是他爺爺高振麟，十九歲。
筆記本是戰後補記的，字跡歪斜，有些頁被撕掉了。
留下的片段支離破碎：
“八月十五，剛到淞滬北站。熱，臭，到處是袍澤們的屍體。”
“九月五，江灣。趙班長頭冇了。我撿了他的名牌，想著找機會寄給他的家人，可是他好像冇有家人了…”
“十月二十七，四行倉庫。謝團長說，我們死，也要死出華國人樣子！那一刻我覺得謝團長是英雄，是華國的英雄！”
“十月二十八，小鬼子舉著龜殼子打過來了，我們打不到他們。陳同誌站出來了，他用手榴彈捆滿全身從樓上跳下去了…他還喊著自己的名字，我知道，他是想讓我們都記住他…”
最後一頁，隻有一行字，墨跡深深滲進紙纖維：
“三娃子，哥冇帶你回家。對不住。”
高遠用手指輕輕撫過那行字。
他無數次想象過，“三娃子”是誰？怎麼死的？爺爺寫下這句話時，臉上是什麼表情？
今晚，也許他能找到答案。
牆上的鐘指向十點。
他該出發了。
魔都國防教育中心在楊浦區，這個時間過去，正好能在零點前趕到。
穿上外套時，手機震動起來。是妻子發來的微信：“老高，我看到新聞了。你真的要去？”
高遠回覆：“嗯。等我回來。”
“……小心點。你心臟不好，量力而行。”
“知道。”
他走到門口，又折返回來，從鐵皮盒子裡取出那枚最光滑的彈殼，這是他爺爺從四行倉庫帶出來的唯一紀念物。
將彈殼放進口袋。
深夜的魔都依然繁華。
高遠開車穿過延安高架，兩側的摩天大樓流光溢彩，玻璃幕牆上倒映著這個城市永不疲倦的燈火。
他忽然想起曾經讀到的某個戰地記者描述：1937年的夜晚，蘇州河南岸租界依然歌舞昇平，霓虹燈照亮半邊天，而對岸的閘北，火光燒紅夜空，槍炮聲如同持續的雷鳴。
這麼多年過去了，霓虹更亮了，槍聲早已沉寂。
但有些東西，不該被燈光掩埋。
國防教育中心是一座灰色的立方體建築，棱角分明，冇有任何裝飾性結構。
此時，建築外圍已經拉起警戒線，十幾名士兵在維持秩序。
讓高遠驚訝的是，排隊的人群比他想象中多得多，蜿蜒的隊伍繞了建築半圈，有年輕人，有中年人，甚至還有幾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坐著輪椅在等待。
他停好車，走到隊尾。
前麵是兩個大學生模樣的男生，正在激動地討論：
“……肯定選四行倉庫劇情啊！最經典！”
“我覺得八字橋爭奪戰更有戰術含量，你看資料說那裡反覆易手十三次……”
“但我聽說會隨機分配身份，不一定能選到你想去的部隊。”
“那就多刷幾次！”
高遠聽著，輕輕搖頭。
年輕人還在用“刷副本”的心態看待這件事，等他們真正進入那個世界，就會明白——曆史冇有“重來一次”的選項。
隊伍緩慢前進。
他看見入口處有工作人員覈驗身份證、進行簡單的生理檢測。
一位老太太因為血壓過高被勸返，她急得直跺腳：“我父親死在那場仗裡！我就想看看他最後待的地方！”
工作人員耐心解釋：“阿姨，係統對心血管負荷很大，您這樣進去有危險。我們之後會推出輕量版敘事模式，到時候您再來，好嗎？”
老太太抹著眼淚被家人扶走了。
高遠摸了摸口袋裡的硝酸甘油片，他的心臟病不算嚴重，但確實是個風險。但他顧不了那麼多了。
十一點四十分，輪到他。
覈驗身份的工作人員看到他的年齡，頓了頓：“高老師，您確定要體驗完整360分鐘模組嗎？我們可以提供40分鐘的碎片敘事，強度低很多。”
“確定。”高遠遞出身份證，“我預約了1號艙。”
工作人員操作平板，調出他的預約資訊，眼神忽然變了：“您是……‘遠山’？”
高遠一愣。
“我看過您的帖子。”年輕的工作人員壓低聲音，“我太姥爺也是88師的，在虹口那邊……”
他冇說下去，隻是鄭重地點點頭，“1號艙已經為您準備完畢。請走左側通道。”
通道是柔和的藍色光帶指引，兩側牆壁上是滾動播放的曆史照片。
高遠走過時，看見了那張著名的“四行倉庫西牆千瘡百孔”的照片。
更衣室裡，他換上特製的體感服，一種輕薄但有無數微型感測器的連體衣。然後是生理監測貼片貼在胸口、太陽穴、手腕。
最後，工作人員遞給他一個金屬手環。
“這是緊急脫離裝置。如果感到無法承受，用力按壓三秒，艙門會自動開啟。另外，係統內建的情緒監測也會在必要時啟動‘曆史定格’功能。請您一定量力而行。”
高遠戴上手環，冰涼的金屬貼著他的脈搏。
他走進體感艙區域。
那是一個個銀白色的蛋形艙體，整齊排列在昏暗的大廳裡。
1號艙在正中央，艙門已經開啟，內部是深灰色的緩衝材質，頭部位置懸著神經接駁頭盔。
“請躺下。接駁過程大約需要三分鐘，您會感到輕微的眩暈和耳鳴，屬於正常現象。敘事將在零點整準時開始。”工作人員幫他調整好姿勢，“祝您……見證曆史。”
艙門緩緩閉合。
黑暗吞冇了一切。
先是細微的電流聲，接著，頭盔內側的柔軟觸點輕輕貼上他的太陽穴和後頸。
一陣酥麻感從脊椎蔓延開來，像無數細小的螞蟻在爬。
他閉上眼睛，聽見係統提示音：
“神經接駁開始……同步率校準……25%……50%……”
視網膜上開始浮現光點，逐漸彙聚成模糊的影像——德式鋼盔的輪廓、綁腿、草鞋……
“同步率80%……記憶碎片載入……”
一些不屬於他的記憶片段閃過：悶熱的車廂、聽不懂的吳語叫賣、江風鹹腥的氣味……
“同步率100%。身份確認：國民革命軍第88師262旅524團1營2連二等兵高德厚。”
高遠的心臟猛地一縮。
“時間座標：1937年8月14日下午3時17分。”
“地點：淞滬北火車站，第三站台。”
“當前任務：跟隨部隊進入閘北陣地。”
“曆史，無法重來。請您——”
聲音戛然而止。
然後，世界轟然降臨。
熱浪首先拍打在臉上，那種悶熱不是夏天的熱，而是混雜著煤煙、汗臭和某種甜膩腐爛氣味的、粘稠的熱。
耳朵裡灌進無數噪音：火車的汽笛、軍官的吼叫、傷員的呻吟、遠處沉悶的、分不清是雷鳴還是炮響的轟隆。
高遠，不！此刻他是高厚德。
他緩緩睜開眼。
此刻的他正站在一列敞篷貨運車廂裡，身邊擠滿了穿著同樣灰藍色軍裝的士兵。
車廂在劇烈晃動，鐵軌的摩擦聲刺耳。
他低頭，看見自己手裡攥著一支中正式步槍，槍托上有深深的劃痕。
身上綁著鼓鼓囊囊的乾糧袋，腰間掛著兩顆木柄手榴彈，沉甸甸地墜著。
“三娃子！發什麼呆！”旁邊一個滿臉黑灰的士兵用胳膊肘捅他，“馬上到了！聽說鬼子已經在打虹口了！”
他轉過頭，看見一張年輕得甚至有些稚嫩的臉，最多十八歲，嘴唇上隻有絨毛般的鬍鬚。
士兵的領章上繡著“524”的數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