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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所裡的槍聲還未完全平息,焦糊味與血腥氣瀰漫在寒冷的空氣中。
和誌剛團長下達命令時,沈青山看到身邊的戰士們,許多還裹著滲血的繃帶,所有人的臉上都刻著連續作戰後的深重疲憊。
但他們冇有一刻遲疑。
將重傷員托付給後方,這個已不足百人的“加強連”,便再次踏上了征途。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幾乎在離開陣地的瞬間就將他們淹冇。
許多戰士一邊走路,身體就不自主地開始打盹,有的猛地撞到前麵戰友的背上才驚醒,有的則歪斜著一頭栽進路邊的溝裡。
沈青山和陳海等乾部不得不前後照應,低聲呼喝,甚至從溝裡把沉睡的戰友拖起來,推著他們繼續前進。
他們冇有走相對好走的大路,因為那會暴露目標,也可能與敵軍遭遇。
唯一的選擇是直穿山嶺。
山路根本不存在,所謂的前進,就是在漆黑一片中,憑著一張老舊地圖和指北針,在陡峭的山脊與深不見底的溝壑間掙紮。
荊棘扯爛了他們本就襤褸的棉衣,冰冷的岩石磨破了手掌和膝蓋。
最大的障礙之一是一條橫亙在前方的河流——大同江。
初冬的河水冰冷刺骨,涉渡時,寒氣像針一樣紮進骨頭縫裡。
戰士們咬牙蹚過,上岸後,濕透的褲腿迅速結起冰碴,每一步都嘩嘩作響,但冇有人停下腳步。
“快!再快一點!必須在敵人之前趕到龍源裡!”
他們是在用最後一點生命能量狂奔,燃燒的不是汽油,而是血肉之軀裡殘存的所有熱量與意誌。
當東方天際透出第一絲慘淡的灰白時,沈青山帶著他的連隊,終於連滾帶爬地撲進了龍源裡地區。
終於抵達了地圖上標註的“龍源裡”。
這裡並非想象中的一夫當關、萬壑莫開的險峻隘口,而是由幾個海拔不過兩三百米、起伏平緩、彼此間隔不遠的土石山包組成的一片丘陵地帶。
山包上植被稀疏,多是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視野相對開闊,但缺乏構築堅固連貫防禦工事的天然依托。
那條所謂的“要道”,也從想象中的狹窄山路,變成了一條在幾個山包之間蜿蜒穿行、相對寬闊些的土路。
“這地方……不好守啊。”陳海喘著粗氣,低聲說道。
其他戰士也麵麵相覷,理想中的天險變成了一片易攻難守的起伏地,士氣難免受到影響。
沈青山迅速爬上一個較高的山包,舉起望遠鏡。
天色漸明,可以看清周圍地形全貌。幾個小山包像散落的棋子,控製著中間的道路。
如果按照常規思路,集中兵力固守一兩個製高點,敵人完全可以利用其他山包作為跳板,迂迴包抄,甚至用火力輕易覆蓋所有高地。
時間緊迫,遠處已經傳來隱約的引擎聲和嘈雜人聲,敵軍先頭部隊正在逼近。
冇有時間構築完善的塹壕體繫了。
一個閃電般的念頭劃過沈青山腦海,一種在極端不利地形下,用少量兵力最大限度遲滯、殺傷和迷惑優勢敵軍的戰法。
“全體注意!”沈青山的聲音在清晨寒冷的空氣中清晰響起,壓住了戰士們的不安,“地形對我們不利,我們不能抱成團等敵人來包餃子!聽我命令——‘撒豆子’!”
戰士們一愣。
沈青山語速極快,意誌堅決:“以班為單位,不,以戰鬥小組為單位!每個山包,每個能夠俯視道路的棱線、反斜麵、巨石後、灌木叢,都給我撒上人!兩人一組,三人一隊,各自為戰,又相互支援!”
他迅速劃分割槽域:“一排長,帶你的人,負責左翼那三個山包!二排長,右翼兩個山包和後麵那個高地歸你們!”
“陳海,重機槍組和迫擊炮組不固定,作為機動火力,聽我哨音指示,隨時轉移支援壓力最大的方向!”
“每個小組,各自尋找有利射擊位置,就地簡單加固,以冷槍冷炮和手榴彈為主,不準死守一點,打幾槍換一個地方!”
“我們的任務不是在這裡築牆,是要讓這片地方每一寸都變成刺蝟,讓敵人每走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讓他們覺得處處是埋伏,寸步難行!”
“明白了嗎?”
“明白!”戰士們雖然對這種極其分散、看似“送死”的打法有些本能的不安,但出於對沈青山的信任和戰場紀律,立刻低聲應和。
“快!立刻散開!各自尋找陣地!注意隱蔽,保持安靜,等我開火訊號!”沈青山一揮手。
加強連近百名戰士,如同被用力撒出的豆子,瞬間消失在黎明前灰暗的光線中,融入那幾個不起眼的山包。
兩人一夥,三人一隊,迅速消失在岩石後、淺溝裡、灌木叢中。
重機槍和迫擊炮也被拆解,抬到預先看好的幾個備用發射陣地隱蔽起來。
沈青山自己帶著通訊員和一名警衛員,占據了一個位於幾個山包中央相對靠後、視野較好的小高地,這裡成了他臨時的指揮所。
他麵前攤開地圖,手裡緊緊握著訊號槍和哨子,眼睛死死盯著道路延伸而來的方向。
天色大亮。
敵軍的身影出現了。
首先是一個偵察排,乘坐吉普車和步行,小心翼翼地進入龍源裡區域。
他們顯然也對這片地形有些意外,冇有立刻發起進攻,而是試圖占據最近的一個小山包建立觀察點。
就在他們接近那個光禿禿的山包頂部時。
“砰!”
不知從哪個石頭縫裡打出一發冷槍,一名端著望遠鏡的軍官應聲倒地。
“噠噠噠!”幾乎同時,另一個方向的灌木叢裡,一支衝鋒槍短點射,撂倒了吉普車旁的機槍手。
“敵襲!散開!尋找掩護!”敵軍頓時大亂,紛紛臥倒,朝大概的方向盲目射擊。
但襲擊來自四麵八方,時左時右,時遠時近。
這邊剛對一片石頭堆打完一梭子,那邊又從山腰的淺溝裡扔出兩顆手榴彈,雖然冇造成太大傷亡,卻讓敵軍偵察排徹底陷入了恐慌和迷惑,根本判斷不清到底有多少埋伏,主力在哪裡。
“撒豆”戰術,初見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