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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在沈青山和陳海麵前,目光銳利地掃過他們。
“新兵,你不錯。” 他對沈青山說了一句,然後又看向陳海,“老兵,彆掉鏈子!把你的經驗拿出來,幫幫身邊的新同誌!”
陳海猛地睜開眼睛,掙紮著要站起來:“排長,我……”
“坐著!” 山鷹按住他,“保留體力!待會兒還有硬仗!” 他說完,又匆匆往前趕去,繼續鼓動下一段隊伍。
“補充能量。” 沈青山從自己乾癟的糧袋裡,摸出最後小半塊被壓得梆硬的炒麪疙瘩,掰成兩半,遞給陳海一塊。
陳海看著那黑乎乎的炒麪,喉結又滾動了一下,接過來,塞進嘴裡,用力咀嚼著,混合著口腔裡乾涸的血腥味,艱難地嚥下去。
“還有多久?” 旁邊有年輕戰士小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
冇人能準確回答。地圖在指揮員腦子裡,路程在每個人的腳板上。
“彆問多久,跟著走就是了。” 老兵喝完了水,把壺小心蓋好,啞著嗓子說,“走到就是勝利。”
五分鐘轉瞬即逝。
“起立!繼續前進!” 命令如同催命符。
呻吟聲、骨頭關節的哢吧聲、裝備碰撞聲再次響起。
戰士們像是生鏽的機器,被無形的力量強行啟動,重新站起來,邁開彷彿有千斤重的腿。
接下來的路程,更加煎熬。
疲勞如同潮水,一陣陣衝擊著意識的堤壩。
沈青山開始看到有戰士跑著跑著,突然毫無征兆地歪倒,不是中彈,就是純粹的體力透支暈厥。
倒下的人立刻被身邊的戰友攙扶起來,有的被架著胳膊拖行,實在不行的,武器和部分裝備被分擔到其他人身上,人則由兩個戰友幾乎是抬著走。
冇有一個人被放棄。
“前方……有水源!注意警戒,分批快速補水!” 不知又過了多久,前方傳來新的口令。
一條不大的山溪出現在眼前,水流清澈。
戰士們眼睛一亮,但紀律依然嚴明。
在班組長的組織下,輪流快速跑到溪邊,有的直接把頭埋進去喝,有的趕緊灌滿水壺。
沈青山也衝過去,冰冷的水刺激著口腔和喉嚨,稍微驅散了一些昏沉。
他趁機用水抹了把臉,冰冷感讓他精神一振。
回頭看到陳海也喝完了水,正呆呆地看著溪水,眼神有些發直。
“陳海!” 沈青山低喝一聲。
陳海一個激靈,回過神來,看向沈青山。
“想想我們繳獲的那些罐頭,想想堵住敵人後,說不定能開個洋葷。” 沈青山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試圖用最原始的**刺激他。
陳海咧了咧嘴,想笑,卻隻扯出一個難看的表情,但眼神裡的死灰似乎褪去了一點。
“……那得先跑到。”
他喃喃道,撐著膝蓋,站了起來。
隊伍再次出發。
時間已經過了正午,太陽最毒辣的時候。汗水流進眼睛,刺痛;軍裝濕了又乾,結了鹽漬,摩擦著麵板。
但也許是因為剛纔的溪水和短暫的休整,也許是因為目的地越來越近的渺茫希望,隊伍的速度竟然奇蹟般地穩住,甚至略微提升了一絲。
沈青山知道,這不是體力恢複了,而是精神上最後一口氣提起來了。
這口氣,能支撐他們跑完最後的路程,也可能在到達目的地的瞬間徹底崩斷。
他抬頭望向彷彿永無儘頭的山路儘頭,那裡,應該就是三所裡。
而他們,必須趕在敵人之前,將那裡變成鋼鐵的閘門。
隊伍的速度,終於在看到前方山穀間那片相對開闊地、以及隱約可見的破敗屋舍輪廓時,再次不可抑製地慢了下來。
不是鬆懈,而是體力儲備徹底見底,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拖著無形的鐵鐐。
“三所裡……到了……” 不知是誰,用儘最後力氣嘶啞地喊了一聲。
比原計劃多出來的那四個小時,並冇有讓他們提前到達。
途中那些不得不進行的、短暫的休整,用來喚醒昏迷的戰友,用來灌滿水壺,用來讓幾乎痙攣的小腿肌肉稍得舒緩,這些時間一分一秒地吞噬掉了德川之戰爭取來的優勢。
他們到達的時間,與曆史上那支創造奇蹟的部隊,相差無幾。
但或許,就是這途中幾次寶貴的喘息,讓此刻到達的這支隊伍,冇有徹底崩潰。
雖然人人瀕臨極限,暈厥和掉隊被控製在最低程度,建製基本完整,絕大多數人的武器還緊緊握在手裡。
“快!佔領前方製高點!一排出左翼!二排跟我上右麵山梁!三排搶占路口!快!動作快!”
山鷹排長的聲音已經嘶啞,他冇有停下腳步,一邊喊,一邊揮舞著手臂,帶頭向右側一道山梁衝去。
命令就是本能。
剛剛還搖搖欲墜的隊伍,像被猛地抽了一鞭子,驟然“活”了過來。
冇有人猶豫,冇有人問為什麼不再休息一分鐘。
德川巷戰中鍛鍊出的戰術協同瞬間甦醒。
“一班,跟我上!”
“機槍組!跟上!找射擊位置!”
“注意側翼!散開!散開!”
低吼的口令在疲憊不堪的隊伍中迅速傳遞。
戰士們彷彿忘記了身體的痛苦,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躬著身,以戰鬥隊形撲向各自的目標。
腳步聲、槍械碰撞聲、粗喘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緊繃的、臨戰前特有的喧囂。
沈青山所在的二排,跟著山鷹撲向右側山梁。
坡度很陡,佈滿碎石和灌木。
他咬緊牙關,手指摳進泥土和石縫裡,藉助一切可以借力的東西向上攀。
陳海在他側下方,動作比他更顯艱難,但也在拚命往上挪。
“快!再快!敵人隨時可能到!” 山鷹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終於爬上山梁。
沈青山和幾個戰友率先撲倒在棱線後的掩蔽處,胸膛劇烈起伏,幾乎無法呼吸。
但他手中的槍已經下意識地指向山下公路的方向,手指搭在了冰冷的護圈上。
視野豁然開朗。
下方,一條灰白色的公路像帶子一樣穿過山穀,那裡就是三所裡,就是他們必須封死的“閘口”。
幾間低矮的房屋散落在路邊,此刻寂靜無聲。
“檢查武器彈藥!構築簡易掩體!觀察員就位!通訊兵,立即向連部報告我排已佔領指定位置!” 山鷹一邊大口喘氣,一邊下達一連串命令,語速極快。
戰士們迅速行動起來。
有人哆嗦著手從彈袋裡掏出子彈壓進彈夾;有人用工兵鏟瘋狂地刨著堅硬的地麵,哪怕隻能挖出一個淺坑;有人摘下鋼盔,胡亂抹一把臉上的汗,舉起望遠鏡或直接眯起眼觀察公路兩端。
沈青山靠著一塊岩石,強迫自己調整呼吸,快速檢查了步槍狀態,又摸了摸腰間的幾顆手榴彈。
極度疲憊的身體在顫抖,但精神卻異常清醒、冷冽。
他掃視著山下公路的地形,腦海裡迅速勾勒出火力覆蓋範圍、可能的敵軍來路、以及己方各位置的交叉火力點。
陳海趴在他旁邊,還在止不住地喘,但他的手已經穩穩地架起了槍,透過準星觀察著。
“媽的……總算……趕上了……” 他斷斷續續地說,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慶幸,以及更深的緊張。
“還冇完。” 沈青山低聲道,目光投向公路儘頭揚起的、幾乎微不可察的淡淡煙塵,“準備好,他們來了。”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遠處傳來了隱約的、隆隆的引擎轟鳴聲,越來越近,大地似乎都開始微微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