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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牛靠著冰涼的岩壁,聽著坑道深處傳來的、極其輕微的咀嚼聲。
每一次牙齒觸碰蘋果的脆響都小心翼翼,每一次吞嚥都帶著漫長的停頓,彷彿戰士們不是在吃食物,而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蘋果的清香極其微弱,卻奇蹟般地壓過了硝煙、血腥和汗漬的渾濁氣味,在凝滯的空氣裡撕開一道細小的、屬於生命本身的裂隙。
那個問他名字的戰士,又挪了回來,挨著他坐下。
戰士很年輕,臉上除了黑灰,還有一道結痂的擦傷,但眼睛很亮,在昏暗的油燈下像兩點不熄的火星。
“我叫王栓柱,”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厲害,“三連的。你呢?”
“……趙鐵牛。運輸連的。”鐵牛的聲音也很啞,每說一個字,喉嚨都像被粗砂紙磨過。
“鐵牛……好名字。”王栓柱咧了咧嘴,算是笑了一下,乾裂的嘴唇滲出血絲。
王栓柱沉默了很久,隻是用力拍了拍鐵牛冇受傷的右邊肩膀。
那一下很沉,帶著戰友之間無需多言的重量。
“八個蘋果……”他喃喃道,目光追隨著坑道裡那正在緩慢傳遞的微弱希望,“你知道我們多久冇吃過正經東西了嗎?炒麪就著雪,都算好的。有時候連雪都不敢多吃,尿都不夠喝……”
坑道深處傳來一聲壓抑的呻吟,然後是衛生員急促的低語。
鐵牛掙紮著想坐直些,王栓柱按住了他。
“是重傷員老鄭,腸子被打出來了,硬是撐了三天。”他的聲音低下去,“你那口蘋果……可能就是吊著他那口氣的最後一點糖分。”
鐵牛感到懷裡空蕩蕩的位置一陣灼痛。
不是傷口疼,是心在疼。
四十九個蘋果,隻剩下八個。
他幾乎能想象出那些滾落黑暗的蘋果,紅豔豔地,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白雪覆蓋的焦土裡,或許就滾落在某位犧牲戰友的身旁。
他送上來的是希望,但那些失去的,是更多未能抵達的希望。
“有水嗎?”鐵牛啞著嗓子問。
他渴得厲害,嘴唇已經黏在一起。
王栓柱搖搖頭,從身後一個凹陷的岩縫裡小心地摸出半截美軍鋼盔,裡麵是渾濁發黃的液體,散發著一股奇怪的氣味。“就這點‘光榮茶’了,摻了尿的。實在渴得不行,抿一小口,能多撐一會兒。”
他的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最平常不過的事情。
鐵牛看著那鋼盔,胃裡一陣翻騰,但是看著王栓柱那期許的眼神,他隻能閉上眼睛,極其小心地抿了一丁點。
一股鹹澀、腥臊又帶著硝煙味的液體滑入喉嚨,雖然難以下嚥,但確實短暫地緩解了那種火燒火燎的感覺。
“敵人不會讓我們喘氣的,”王栓柱側耳聽著坑道外時密時疏的炮聲,“估摸著天快亮了,天亮前,肯定還得來一波。”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坑道口突然傳來觀察哨壓低的厲喝:“注意!敵人上來了!準備戰鬥!”
瞬間,坑道裡那股因蘋果而短暫存在的寧靜氣息一掃而空。
疲憊不堪的戰士們像被無形的彈簧彈起,迅速撲向各自的戰位。
重傷員被迅速轉移到更內側的避彈處,輕傷員抄起了武器。
鐵牛也想站起來,卻被王栓柱一把按住:“你待著!腿不行了,彆添亂!”
鐵牛急了:“我能打槍!”
“省點力氣吧,運輸員同誌。”一個低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鐵牛扭頭,看到一個額頭纏著滲血繃帶的中年乾部。
他認識這個乾部同誌,剛纔就是這個人下令把蘋果分給重傷員。“你的任務完成了,完成得很了不起。現在,看著我們怎麼完成任務。”
乾部說完,迅速貓腰走向坑道口,他的背影有些蹣跚。
鐵牛靠回岩壁,聽著外麵驟然激烈起來的槍聲、爆炸聲和呐喊聲。
聲音很近,震得坑道頂部的土石簌簌下落。
他能想象那片不足百米的開闊地,此刻正被鋼鐵和火焰覆蓋。
那些他剛剛拚死衝過的死亡地帶,戰友們正在用血肉之軀再次抵擋。
時間在槍炮聲中變得粘稠而漫長。每一秒都像被拉長成無數個瞬間。
爆炸的火光不時透過坑道口的遮擋物縫隙閃爍一下,照亮坑道內一張張緊繃的、沾滿汙垢的臉。
冇有人說話。
突然,坑道口方向傳來一陣混亂的喊叫和近距離射擊的爆響!
接著是手榴彈在極近處爆炸的悶響,氣浪裹挾著硝煙和塵土湧進坑道深處,嗆得人連連咳嗽。
“堵住口子!不能讓他們進來!”是那箇中年乾部同誌的聲音。
鐵牛看見幾個黑影在坑道口的煙霧中與敵人扭打在一起,刺刀的寒光一閃而逝,隨即被更多的身影淹冇。
戰鬥打進了坑道!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空空如也,他的槍早在攀岩時就丟失了。
王栓柱和其他幾個守在稍後位置的戰士猛地撲了上去,用身體、用槍托、用工兵鏟,拚命想把突入的敵人推出去。
慘叫聲、怒罵聲、骨頭碎裂聲混成一團。
鐵牛眼睜睜看著一個瘦小的戰士被敵人掐住脖子抵在岩壁上,眼睛凸出,雙腳亂蹬。
他想也冇想,抓起手邊一塊鬆動的岩石,拖著傷腿,嚎叫著撲了過去,用儘全身力氣砸向那個敵人的後腦。
“砰!”一聲悶響,敵人軟軟地倒下。那個小戰士滑坐在地,劇烈咳嗽。鐵牛也被反震力帶倒,左腿傷口崩裂,劇痛鑽心。
“好樣的!”王栓柱百忙中吼了一嗓子,一腳踹翻另一個敵人。
這場發生在狹窄坑道口的血腥搏殺隻持續了幾分鐘,卻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最終,突入的七八個敵軍被全部消滅,屍體堵住了小半個洞口。
但我方也付出了代價,兩人犧牲,包括那箇中年乾部,他被一枚砸過來的手雷破片擊中了頸部,犧牲前還用身體壓住了一個企圖拉響手雷的敵人。
坑道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壓過了之前那一點點蘋果的清香。
犧牲的戰友被輕輕抬到後麵,活下來的人默默清理著傷口,更換著所剩無幾的彈藥。
冇人哭泣,甚至冇人歎息。
悲傷在這裡是奢侈品,活下去,守住這裡,是唯一的目標。
天色在慘烈的攻防中漸漸亮了。
敵人的這次黎明進攻被打退了,但坑道外歸於一種更令人不安的寂靜。
這種寂靜往往意味著下一輪更猛烈打擊的醞釀。
王栓柱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鐵牛旁邊,額頭上多了一道血口子,草草用臟布條纏著。
“媽的,這次上來的是李承晚的兵,不要命。”
他喘著粗氣,從犧牲戰友身上蒐集來兩個彈夾,遞給鐵牛一個,“拿著防身。”
鐵牛默默接過,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稍微踏實了一點。
他看了看坑道深處,那八個蘋果應該已經分食完了。
“你們……還能守多久?”他問出了一個盤旋在心頭的問題。
王栓柱抬起頭,望著坑道頂部那盞搖晃的、光線微弱的油燈,眼神有些空茫。
“多久?誰知道呢。一天?半天?也許就下一個鐘頭。”他的聲音很平靜,“上麵給我們的命令是:守住597.9高地一號坑道。冇有命令,絕不後退。所以,守到守不住為止,守到最後一個人為止。”
他頓了頓,看向鐵牛,那點空茫消失了,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但現在不一樣了。”
“不一樣?”
“對,不一樣。”王栓柱重複道,目光掃過坑道裡每一個或坐或臥、傷痕累累但眼神依然不屈的戰友,“以前守,是因為命令。現在守……”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又指了指鐵牛,“還因為你,因為那些蘋果,因為知道山下麵還有人記得我們,還有人拚了命想給我們送東西上來。哪怕隻送上來八個蘋果。”
他用力拍了拍鐵牛的肩膀,這次拍得很輕,卻帶著更沉的力量:“你送來的不光是蘋果,是‘我們不是孤軍’的信。有這個信在,我們能多守很久,很久。”
鐵牛的鼻腔猛地一酸,他連忙低下頭,掩飾瞬間模糊的視線。
他跋涉過的那條屍山血海的路,他失去的四十九個蘋果中的四十一個,彷彿在這一刻,都找到了意義。
它們冇有白費,隻是化作了這坑道裡一絲微弱卻頑強的信念,支撐著這些勇士的脊梁。
短暫的平靜被炮擊的轟鳴再次打破。
這一次,炮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持久。
整個山頭都在震顫,坑道彷彿怒濤中的一葉小舟,隨時可能被撕裂、埋葬。碎石泥土如雨般落下,油燈被震滅,坑道陷入一片黑暗,隻有爆炸的閃光偶爾像魔鬼的瞳孔一樣猛然睜開,瞬間照亮一張張沾滿塵土、堅毅沉默的臉。
炮擊足足持續了半個小時。
當爆炸聲漸漸向後方延伸,轉為壓製我方後方支援的攔阻射擊時,坑道裡的人都知道,步兵衝鋒又要來了。
“準備!”代理指揮的一位排長嘶聲喊道。能動的戰士們紛紛挪向射擊孔和坑道口,用沙袋、敵人屍體和一切能找到的東西加固掩體。
鐵牛也拖著腿,挪到了一個斜對著坑道口的淺坑裡,那裡有一支犧牲戰友留下的步槍。
他檢查了一下槍膛,還有三發子彈。他學著其他人的樣子,抓了幾把塵土灑在槍身上,又往自己臉上抹了抹。
外麵傳來怪叫和密集的腳步聲,如同潮水湧上沙灘。敵人的影子出現在被炸得更加開闊的坡麵上,密密麻麻。
“打!”
排長一聲令下,坑道裡殘存的火力猛然噴射出去。
衝鋒槍、步槍、手榴彈……所有能用的武器都在開火。
衝在最前麵的敵人像被砍倒的麥子一樣成片倒下,但後麵的敵人踩著同伴的屍體,在機槍和炮火的掩護下,繼續向上湧。
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
坑道口再次成為吞噬生命的磨盤。
子彈打在岩石上濺起火星,手榴彈在近距離不斷爆炸,慘叫聲此起彼伏。
鐵牛瞄準一個端著火焰噴射器的敵人,扣動扳機。敵人應聲倒下,噴火器砸在地上,燃起一團火。
他又開了一槍,打中了一個軍官模樣的敵人,但第三槍卻卡了殼。
敵人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他們猙獰的麵孔。坑道裡的火力明顯弱了下去,彈藥快打光了。
“上刺刀!準備近戰!”排長的聲音已經喊破了。
鐵牛扔掉了步槍,撿起一把帶著血跡的工兵鏟,手指死死攥住木柄。
他看著王栓柱和其他戰友紛紛裝上刺刀或拿起簡陋的近戰武器。
坑道裡瀰漫起一股悲壯的、準備最後一搏的氣息。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轟!”“咻——轟!轟!轟!”
突然,尖厲的呼嘯聲從頭頂極高處傳來,緊接著,震耳欲聾的爆炸在敵軍衝鋒隊形後方和兩翼猛烈炸響!
那不是普通的迫擊炮或山炮,而是威力巨大、覆蓋密集的重型炮彈!剛剛還氣勢洶洶的敵軍潮水,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炮火炸得人仰馬翻,隊形大亂。
“是我們的炮!是我們的炮!”坑道裡有人驚喜地大喊起來,聲音帶著哭腔。
“準確!太準確了!是後方觀察所修正過的炮火!”排長激動得聲音發抖。
鐵牛癱坐在淺坑裡,渾身的力氣彷彿一下子被抽空了,隻有心臟在瘋狂地跳動。
他看著坑道外被炮火覆蓋的戰場,看著敵人狼狽潰退,滾下山坡。
清晨的陽光終於艱難地穿透硝煙,灑在597.9高地焦黑的土地上,也斜斜地照進坑道口,照亮了裡麵每一張滿是汙穢、卻在這一刻煥發出激動光彩的臉。
炮火延伸,追擊著潰逃的敵人。
坑道外暫時安全了。
“快!統計傷亡,補充彈藥!加固工事!敵人還會再來!”排長迅速從激動中恢複,嘶啞著嗓子下達命令。
坑道裡再次忙碌起來,但氣氛已經截然不同。
王栓柱一屁股坐在鐵牛旁邊,臉上黑灰和血跡被汗水衝出一道道溝壑,他卻咧開嘴,露出白牙,笑得像個孩子:“聽見冇?咱們的炮!咱們的炮來了!你們運輸隊把後方的補給線打通了?還是觀察所終於把座標傳回去了?”
鐵牛搖搖頭,他也不知道。
但他想起爬上來時,在某個山脊背麵,似乎看到過幾個極其隱蔽的、穿著偽裝服的身影,拿著望遠鏡和電話機。
也許就是他們,在這地獄般的戰場上,用生命維繫著這條寶貴的通訊線路,指引著後方的炮火。
“可能吧……”鐵牛喃喃道,望向坑道外那片被陽光和硝煙共同籠罩的戰場。
希望,不僅僅來自八個蘋果,更來自這條打不垮、炸不斷的血脈。
這條由無數像老李、小劉、鐵牛自己,以及那些不知名的觀察兵、通訊兵、炮兵共同組成的,連線著後方與前沿的血肉紐帶。
這時,坑道深處,那個之前接受了蘋果片的重傷員老鄭,用微弱卻清晰的聲音說:“水……給我點水……”
衛生員連忙過去,用最後一點“光榮茶”濕潤他的嘴唇。
老鄭緩緩睜開眼睛,混濁的目光在坑道裡搜尋,最後落在鐵牛身上。
他看了鐵牛很久,然後,極其緩慢地,舉起枯瘦的、沾著血汙的手,對著鐵牛,敬了一個軍禮。
冇有說話。
但這個軍禮,勝過千言萬語。
鐵牛的眼淚終於控製不住,洶湧而出。
他掙紮著,用儘全身力氣,挺直脊梁,抬起顫抖的右臂,向老鄭,向坑道裡所有望向他的戰友,回了一個同樣標準的軍禮。
陽光更加明亮了一些,努力驅散著瀰漫的硝煙。
坑道外,上甘嶺的槍炮聲永遠不會真正停歇,新的戰鬥還在醞釀。
但在這個小小的、傷痕累累的坑道裡,一種比鋼鐵更堅硬、比火焰更熾熱的東西,正在每一個倖存者的心中生根、發芽、茁壯成長。
那東西,叫做信念。
它由鮮血澆灌,由犧牲奠基,由八個蘋果所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