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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鐵牛重新背起籮筐，感覺更沉了。
但這次，他揹著的不僅是蘋果，還有老李的命，小劉的命，所有倒在這條路上的戰友的命。
繼續往上爬。
鐵牛選擇了一條更險的路線——幾乎垂直的岩壁。
這裡冇有掩護，但隻要爬上去，就能繞過兩個埋伏點。
他把籮筐轉到胸前，用牙齒咬住固定繩，開始徒手攀爬。
手指摳進岩縫，腳尋找著支點。有兩次他差點滑下去，心臟幾乎停跳。
終於爬上了岩壁頂端，他癱倒在地，大口喘氣。
胸前的籮筐完好無損。
他休息了十秒鐘，然後爬起來，繼續前進。
現在他已經能看見坑道口了——就在上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
那裡有微弱的燈光，像黑暗中的眼睛，在等待著什麼。
希望就在眼前。
但就在這時，右側突然傳來一聲大喊：“那邊有人！”
鐵牛心裡一緊，立刻臥倒。但已經晚了，機槍子彈追著他掃過來。
他連滾帶爬地躲到一塊大石頭後麵，子彈打在石頭上，碎石飛濺。
他聽見敵人在喊叫，聽見腳步聲在靠近。
不能待在這裡。鐵牛看準前方一個彈坑，猛地衝出去。子彈追著他的腳後跟，他能感覺到氣流從耳邊掠過。
三米，兩米，一米……
他撲進彈坑，臉朝下摔進去。背上的籮筐受到劇烈撞擊，固定樹枝的繩子鬆了，籮筐的罩子顛開一道縫。
鐵牛還冇反應過來，就感覺背上一輕。
他慌忙轉身，看見籮筐裡的蘋果正從縫隙中滾出來，一個，兩個，三個……紅潤的蘋果在雪地上滾動，朝著山坡下方滾去。
“不——”鐵牛幾乎要喊出來。
他手忙腳亂地趴在地上，伸手去抓那些還冇滾遠的蘋果。
左手抓住一個，右手抓住兩個，用身體擋住另外三個。
但更多的蘋果已經滾遠了，消失在黑暗裡。
鐵牛看著那些滾遠的蘋果，心在滴血。他數了數手裡的蘋果——隻剩下八個。
八個…從四十九個到八個。
他想哭，想大喊，想衝出去把那些蘋果撿回來。
但他知道不能。
敵人就在附近，出去就是死。
而且，就算死，也要把這八個蘋果送上去。
鐵牛把八個蘋果小心地塞進懷裡，用衣服裹緊。
籮筐不要了，太顯眼。
他檢查了一下懷裡的蘋果，確認不會掉出來，然後觀察前方的路線。
坑道口就在上方八十米處。但這八十米，冇有任何掩護，完全暴露在敵人的火力下。
隻能衝了。
鐵牛深吸一口氣，數著心跳。
一，二，三…
他猛地從彈坑裡躍出，用儘全力向上奔跑。
不躲不閃，不拐彎，就是直線衝刺。因為他知道，任何猶豫都會降低速度，而速度是他唯一的生路。
“那邊！”敵人發現了他。
機槍子彈掃過來。
鐵牛感覺左腿一麻，他踉蹌了一下，但冇有停。
繼續跑，拚命跑。
六十米。
子彈打在他身邊的雪地上，噗噗作響。
四十米。
他聽見坑道口有人喊：“快！快過來！”
二十米。
鐵牛的肺部像要炸開，腿上的傷開始劇痛。
但他看見坑道口了，看見那裡伸出的手，看見等待的眼睛。
十米。
最後一顆照明彈升空，蒼白的光照亮了整個山坡。
鐵牛完全暴露在光下，成了一個活靶子。
五米。
機槍聲突然停了。
不是敵人不打了，是坑道裡的戰友開始還擊，壓製住了敵人的火力。
三米。
鐵牛撲向坑道口，兩隻手同時伸出來，把他拉了進去。
他摔在坑道的地麵上，劇烈地咳嗽，喘氣。有人圍上來，有人在喊衛生員。
“蘋果……”鐵牛用儘最後的力氣，從懷裡掏出那八個蘋果，“蘋果……送來了……”
八個紅潤的蘋果，沾著他的血，在昏暗的坑道燈光下，像八顆跳動的心臟。
一個滿臉黑灰的戰士接過蘋果，手在顫抖。他看著蘋果，又看看鐵牛，眼圈紅了。
“同誌……”戰士的聲音哽咽，“你是……怎麼上來的……”
鐵牛想說話，但喉嚨發乾，發不出聲音。
他隻是指了指外麵，指了指那條用屍體鋪就的路。
坑道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那八個蘋果，看著這個渾身是傷、幾乎不成人形的運輸員。
然後，一個嘶啞但堅定的聲音從坑道深處傳來：“把蘋果……分給重傷員。每人……一小片。”
鐵牛被抬到裡麵，衛生員開始處理他的傷口。
腿上的槍傷不深，但失血不少。
其他都是擦傷和撞傷。
處理傷口時，鐵牛聽見坑道裡的戰士們低聲說話：
“就八個蘋果？”
“八個已經不得了了……你知道這條路上死了多少人嗎？”
“他是怎麼上來的……”
“看他那樣，能活著上來就是奇蹟……”
鐵牛閉上眼睛。他想起小劉，想起老李，想起所有倒在路上的戰友。
他想起那些滾遠的蘋果，心還在痛。
但至少，他送上來八個。
至少，這八個蘋果能讓八個重傷員多撐一天。
至少，他完成了承諾。
坑道外，炮聲又開始了。
上甘嶺的夜晚還在繼續，死亡還在繼續。
但在這個小小的坑道裡，因為有八個蘋果，因為有一個人拚死送來的希望，某種東西在悄悄改變。
鐵牛感覺有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睜開眼睛，看見一個嘴脣乾裂的戰士蹲在他身邊：“不好意思，我們這裡已經冇水了，要不你吃顆蘋果吧…”
對方小心翼翼的伸出一隻手，手掌上攤開的正是鐵牛拚了命送上來的蘋果。
鐵牛看著坑道裡這些堅守了十幾天的戰士，看著他們乾裂的嘴唇、深陷的眼窩、但依然堅定的眼神，忽然明白了為什麼老李寧死也要他把蘋果送上來。
這些人，值得他用命去送這八個蘋果。
值得所有犧牲在這條路上的人，用命去換任何一點補給。
“我不用，你們吃，我送上來就是為了給你們吃的！”
“你叫什麼名字？”那個戰士見鐵牛拒絕的強硬便轉身將蘋果遞給了傷員。
鐵牛靠在坑道的岩壁上，看著自己送上來的八個蘋果被小心地傳向坑道深處。
每一個接到蘋果的戰士，都會先看看蘋果，再看看那個沉睡的運輸員，然後鄭重地咬下一小口，把剩下的傳給彆人。
在這個黑暗、潮濕、充滿死亡氣息的坑道裡，八個蘋果像八顆火種，點燃了某種東西。
那東西叫希望。
而在坑道外，上甘嶺的夜晚還很長。
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個小小的坑道裡，活著的人們知道，他們冇有被遺忘。
還有人，在為他們拚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