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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明彈蒼白的光，又一次割裂了夜幕。
另一個與歐陽南北一起進入遊戲的主播鐵牛此刻正趴在被炸得鬆軟的焦土裡，臉貼著冰冷的地麵，能聞到泥土裡混雜著的硝煙、血腥和某種難以形容的焦糊味。
他背後的籮筐沉甸甸的，裡麵裝著的不是彈藥，而是更珍貴的東西——三十七個蘋果。
三十七個紅潤的、飽滿的蘋果。
在上甘嶺，這些蘋果比他的命更珍貴。
“彆動……”身旁傳來班長壓低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等這波照明彈過去……”
鐵牛不敢呼吸。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撞在胸腔裡，咚咚咚，像是要跳出來。
他微微側過臉，看見班長趴在三米外，臉上全是黑灰，隻有眼睛在照明彈的光下閃著光。
他們這個運輸小隊，出發時二十三個人。現在，鐵牛數了數還能看見的身影，不超過十個。
這是第三天了。
軍長的命令鐵牛記得清清楚楚：“隻要能有一個人送上去一桶水，活著哪怕是一個蘋果，立馬記二等功一次。”
不是為立功。
鐵牛知道，陣地上的人快不行了。
斷水四天，斷糧三天，聽說有人開始喝尿，有人舔坑道壁上滲出的那麼一點濕氣。再冇有補給送上去，不用敵人打，陣地自己就垮了。
照明彈的光漸漸暗下去。
“走！”班長低吼一聲，第一個爬起來。
鐵牛跟著起身，背上的籮筐晃了晃，他趕緊穩住。
不能跑，隻能彎著腰，在彈坑之間跳躍前進。
每一步都要小心，不僅要看路，還要聽——聽炮彈破空的聲音，聽機槍掃射的方向。
他們已經過了最危險的開闊地，現在接近山腳了。但鐵牛知道，這才隻是開始。
上甘嶺冇有路。
或者說，每條能走的地方，都被敵人的火力死死鎖住。
白天是轟炸機，晚上是照明彈加炮火封鎖。
敵人知道誌願軍的補給隻能晚上送，所以晚上的封鎖比白天更狠。
“噗噗噗——”
機槍子彈突然從左側掃過來，打在泥土上，濺起一串土花。
“臥倒！”有人喊。
鐵牛撲進一個彈坑，臉撞在坑壁上，嘴裡全是土腥味。
他聽見有人悶哼一聲，然後是什麼重物倒地的聲音。
他不敢抬頭，等槍聲稍歇，才慢慢從彈坑邊緣探出眼睛。
六米外，一個身影趴在雪地裡，一動不動。
鮮血從身下蔓延開來，在蒼白的雪地上格外刺眼。
是小劉。出發前還跟鐵牛分過一個窩窩頭的小劉，說等任務完成要請鐵牛喝酒的小劉。
鐵牛感覺喉嚨發緊。
“繼續前進！”班長的聲音從前麵傳來，平靜得可怕，“不能停！”
鐵牛爬出彈坑，經過小劉身邊時，他忍不住看了一眼。
小劉的臉側著，眼睛還睜著，望著上甘嶺的方向，嘴角卻有一絲放鬆——彷彿終於可以休息了。
鐵牛扭過頭，繼續往前。
他們開始爬山了。
山坡陡峭，被炮火犁過無數遍，根本冇有路。
隻能抓著炸斷的樹根、突出的石頭，一點一點往上爬。
背上的籮筐越來越沉，鐵牛感覺肩膀被繩子勒得生疼，但他不敢調整——籮筐是用樹枝偽裝的，一動就可能暴露。
“注意右側！”班長突然低聲警告。
鐵牛往右側看去，隱約看見半山腰有幾個黑乎乎的影子。是岩石？還是……
槍聲回答了他的疑問。
“噠噠噠——”
子彈從右側掃來，打在岩石上，迸出火星。
“埋伏點！”有人喊，“半山腰有敵人的埋伏點！”
鐵牛的心沉了下去。他以為到了山腳就快成功了，冇想到敵人居然在半山腰設了埋伏點。
這意味著，從山腳到坑道口這幾百米，每一步都在敵人的槍口下。
“分散！各自找路！”班長命令，“能上去一個是一個！”
隊伍立刻散開。
鐵牛看見班長往左斜插上去，另一個戰友往右，他自己選擇了正前方一條看起來稍微平緩的線路——也是離埋伏點最近的一條。
他知道危險，但他更知道，這條路最短。
爬了不到三十米，鐵牛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慘叫。
他回頭，看見一個身影從山坡上滾下去，背上的籮筐在空中散開，裡麵的壓縮餅乾像雪花一樣撒落。
鐵牛咬緊牙關，繼續往上。
他的手掌被石頭割破了，膝蓋在爬行時撞在岩石上，疼得他眼前發黑。
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慢下來。每一次照明彈亮起，他都死死趴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土裡。
等黑暗重新降臨，他又爬起來，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鐵牛……”
一個微弱的聲音從右側傳來。
鐵牛轉頭，看見老李趴在一塊岩石後麵，臉色慘白。
老李是連裡的老運輸員，這次運輸的副隊長。
出發前，老李還拍著鐵牛的肩膀說：“小夥子，跟緊我，我帶你走一條相對安全的路。”
現在老李的腹部有一個可怕的傷口，腸子都露出來了。
他用一隻手死死按著，但血還是從指縫間湧出來。
“老李！”鐵牛想爬過去。
“彆過來！”老李搖頭，聲音虛弱但堅定，“我……我不行了。你繼續往上，往上……”
“我帶你一起——”
“帶不動了。”老李苦笑，“我這傷……走不了了。你聽著，鐵牛，我的籮筐……在那邊石頭後麵……裡麵還有十二個蘋果……你……你能帶多少帶多少……”
鐵牛的眼淚湧上來：“老李……”
“彆哭！”老李突然嚴厲起來，“這是打仗！你記住，蘋果必須送上去！一個蘋果……可能就能救一個戰士的命！他們……他們在上麵等我們呢……”
老李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幾乎聽不見。但他還是用儘最後的力氣，一字一句地說：“答應我……送上去……一定要送上去……”
鐵牛重重點頭：“我答應你！”
老李笑了，那笑容在滿是血汙的臉上顯得格外清晰。
然後，他的頭垂下去，手從腹部滑落。
鐵牛看著老李的屍體，看了三秒鐘。
然後他爬向那塊岩石，找到老李的籮筐。
裡麵果然還有十二個蘋果，用破布仔細包著。
鐵牛解開自己的籮筐，把老李的蘋果小心地放進去，和自己的放在一起。
四十九個蘋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