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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依舊在537.7高地北山的坑道口嗚咽。
歐陽南北靠著潮濕冰冷的岩壁坐著,懷裡抱著那支再也無需交接的步槍。
周圍是其他倖存戰士粗重的喘息和呻吟。
六個晝夜。
對於堅守在上甘嶺前沿陣地的這兩個連隊來說,時間不是以小時計算,而是以一次次敵軍的衝鋒、一輪輪炮火的覆蓋、一條條鮮活生命的消逝為刻度。
表麵陣地早已在敵我之間反覆易手,被炮火犁了一遍又一遍,浮土深可冇膝,找不到一塊完整的岩石。
戰士們隻能依靠殘存的彈坑、挖掘的散兵坑,以及最關鍵的那些如同大地血管般縱橫交錯的坑道,進行著頑強的阻擊、反衝擊、再阻擊。
代價是驚人的。
原本齊裝滿員的兩個連隊,能戰鬥的人員急劇減少。
許多班排打光了,建製完全打亂。
連長犧牲了排長頂,排長倒下了班長上,班長冇了老兵帶著新兵繼續打。
手榴彈、子彈越來越緊缺,一口炒麪一把雪常常就是一天的口糧。
但陣地還在,儘管殘破不堪,儘管浸透了鮮血,它還在。
當又一次打退敵軍大規模進攻後,殘存的指揮員清點人數,得出的數字讓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穀底。
訊息通傳回了位於後方德山峴的第四十五師師部。
師指揮所內,煙霧繚繞,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牆上巨大的作戰地圖,上甘嶺兩個高地的標誌周圍,畫滿了代表敵我態勢的箭頭和記號,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電話鈴聲、電報滴答聲、參謀人員急促的彙報聲交織在一起。
師長崔建功,這位以勇猛善戰著稱的將領,此刻眼窩深陷,鬍子拉碴,軍裝皺巴巴地沾著灰塵。
他剛剛放下另一個彙報傷亡的電話,手撐著桌沿,麵前攤開的戰報上,那銳減的數字像燒紅的針,刺痛著他的眼睛,更刺痛著他的心。
這些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兵,是喊著“首長”跟著他衝鋒陷陣的兄弟!
沉默持續了足有一分鐘。
崔師長猛地抬起頭:“接軍部,我要直接和秦軍長通話。”
終於,電話那頭傳來了第十五軍軍長秦基偉那熟悉而沉穩的聲音:“我是秦基偉。”
“軍長!我是崔建功!”
指揮所內所有人員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屏息望向催建功。
“我的部隊快打光了!597.9和537.7,兩個連隊堅守六天六夜,現在能拿槍的加起來不足百人!”
“有的連隊隻剩下幾個兵,有的班排已經全部犧牲在陣地上了!軍長,冇有兵,這上甘嶺怎麼守?!”
站在他側後方不遠處的警衛員山貓,也就是和歐陽南北同一個工會的主播,他此刻心臟驟然縮緊。
進入這個“副本”以來,他一直跟在崔師長身邊,親眼目睹了這位高階指揮員如何運籌帷幄,如何應對瞬息萬變的戰局。
他見識了炮兵地圖上精確到米的座標計算,學到瞭如何在敵軍絕對火力優勢下利用坑道儲存有生力量、組織短促突擊。
明白了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麻袋在構建野戰工事時的重要性,更深刻地理解了“兵力前輕後重,火力前重後輕”的防守精髓。
他本以為自己對戰爭的殘酷和指揮的藝術已經有了新的認知,但此刻,從崔師長的請示中,他感受到了另一種更沉重的東西。
一種源於責任和犧牲的、令人窒息的巨大壓力。
電話那頭,秦基偉軍長的聲音冇有絲毫猶豫,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切,也早已做好了決斷:
“崔建功,你聽好。上甘嶺,必須守住!這是死命令!!!”
“如果上甘嶺的陣地,在你崔建功手裡丟了,你還有臉回來見我麼?!”
這話太重了!
重得讓旁聽的山貓渾身一顫,幾乎能想象到電話那頭秦軍長肅穆如鐵的麵容。
這不是簡單的斥責,這是將個人榮辱、甚至生死,與陣地存亡徹底繫結的軍令狀!
是將最高的信任與最殘酷的要求,同時壓在了崔師長的肩上!
秦軍長的聲音繼續傳來:“上級指示非常明確:陣地,一定要守住!人在,陣地在!這是我們十五軍的鐵律,也是整個誌願軍的意誌!你那裡是刀尖,是喉嚨口,一步也不能退!”
崔建功握著話筒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臉上的肌肉繃緊,對著話筒,用儘全身力氣地迴應:
“是!軍長!我崔建功明白!陣地絕不能丟!”
“請軍長放心!也請轉告上級首長!我崔建功,和我四十五師全體指戰員,堅決執行命令!隻要還有一個人,一口氣,絕不讓敵人踏過陣地一步!”
他的話語在指揮所內激起無形的波瀾。
參謀們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崔師長的話還冇完,他的語氣轉而急切而具體:“軍長!我迫切需要支援!第一是兵力,第二是炮火!特彆是炮彈,我們的炮火必須覆蓋到敵人進攻的出發陣地和他們的二梯隊,不能讓他們舒舒服服地集結衝鋒!”
“還有,手榴彈、手雷消耗極大,急需補充!麻袋也不夠了,構築工事、搶修掩體全靠它!”
“我知道後方也困難,但前線……真的到極限了。”
最後一句,他的聲音低沉下去,但那不是退縮,而是陳述一個血淋淋的事實。
電話那頭的秦基偉沉默了幾秒,這短暫的沉默裡包含著對前沿情況的深切瞭解和對全域性資源的艱難權衡。
然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沉穩,卻帶上了具體的承諾:“困難,我們都清楚。你的要求,我記下了。我會立即向兵團、向誌司彙報,全力為你們爭取!”
“炮彈、手榴彈、麻袋……能送上去的,想儘一切辦法送上去!兵力補充,也會儘快考慮。但是,崔建功…”
秦軍長的語氣再次加重:“在援兵和物資到達之前,你們必須像釘子一樣,給我釘死在那裡!”
“利用好坑道,儲存好骨乾,組織好火力,哪怕是用牙齒咬,也要把敵人的進攻勢頭給我打下去!”
“是!請軍長和上級放心!” 崔建功挺直了腰板,對著話筒,彷彿秦軍長就站在麵前,他用一種近乎吼叫的聲音,喊出了那句必將載入史冊、也深深烙進山貓靈魂的誓言:
“打剩一個連,我當連長!打剩一個班,我當班長!隻要我崔建功還有一口氣在,上甘嶺就一定是中國人民誌願軍的陣地!”
“啪”的一聲,電話結束通話。
餘音似乎還在簡陋的指揮所內嗡嗡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