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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耳欲聾的炮火再次席捲了537.7高地。
但與最初那令人絕望的、毫無遮蔽的硬扛不同,這一次,當天空被火光染紅,大地在爆炸中顫抖時,陣地上卻不見多少身影。
“進坑道!快!”
隨著劉連長嘶啞卻清晰的命令,歐陽南北和張桃芳等人如同地鼠般,迅速而有序地消失在陣地上一個個不起眼、甚至偽裝成彈坑或岩石縫隙的洞口。
這些洞口連線著的,是過去數日裡,戰士們用鐵鎬、炸藥,甚至雙手,在堅硬的岩石山體中一寸寸摳挖出來的地下長城——坑道。
歐陽南北蜷縮在狹窄、低矮卻異常堅固的坑道內,背靠著冰冷的岩壁。
頭頂上方傳來的爆炸聲沉悶而厚重,彷彿有巨人在用重錘不斷敲擊山體,整個坑道都在劇烈震動,沙土簌簌落下。
但與之前躲在簡易防空洞裡那種隨時會被活埋的恐懼不同,在這裡,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全感”。
坑道頂部是厚厚的岩層,足以抵禦除了最重磅鑽地彈之外的大部分炮火。
“每秒六發……奶奶的,這得是多少鋼鐵啊。”旁邊一個老戰士啐了一口嘴裡的泥土,低聲罵道。
他們早已從觀察哨和經驗的積累中,大致估算出敵人炮火的密度。
“讓他們炸!”劉連長靠在坑道壁上,閉目養神,聲音平靜,“炸完了,就該咱們出去‘迎接’了。”
“馬發全,張桃芳,你們倆一會兒跟緊我,聽我口令再出擊。”
歐陽南北用力點頭。
他看向張桃芳,這位狙神每次閒下來就會用一小塊布仔細擦拭著他的步槍槍機,動作沉穩,彷彿外麵的天崩地裂與他無關。
漫長的、令人神經緊繃的半小時炮擊終於漸漸稀疏、停止。
坑道裡瞬間安靜下來,隻有眾人粗重的呼吸和碎石偶爾滾落的聲音。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寂靜意味著什麼。
果然,坑道口負責觀察的戰士壓低聲音急促報告:“連長!敵人上來了!兩個連規模,分散隊形,正在接近前沿!”
劉連長猛地睜開眼,眼中精光一閃。
“準備!”
他低吼一聲,率先提起衝鋒槍,彎著腰向坑道口移動。
戰士們迅速跟上,在靠近坑道口的幾個預設射擊位置和出擊口埋伏下來。
歐陽南北趴在一個經過巧妙偽裝、視野良好的射擊孔後,通過縫隙向外望去。
隻見山坡上,鷹軍士兵正小心翼翼地向上爬,他們顯然對剛纔那番猛烈炮擊的效果很有信心,隊形比第一次衝鋒時略顯鬆散,但眼神依舊警惕。
八十米、六十米、四十米……敵人越來越近,甚至能聽到他們皮靴踩在鬆軟浮土上的沙沙聲和粗重的喘息。
“打!”
劉連長的命令如同出膛的子彈般炸響!
刹那間,沉寂的“死地”複活了!
“噠噠噠——!”
“砰砰砰——!”
“轟!轟!”
無數條火舌從看似空無一人的焦土上猛然噴吐而出!步槍、衝鋒槍、輕機槍的密集火力,夾雜著手榴彈的爆炸,瞬間在敵群中編織成一張死亡的羅網!
歐陽南北扣動扳機,子彈擊中一個愕然抬頭尋找火力點的敵人胸口。
他來不及看結果,迅速拉栓,尋找下一個目標。
張桃芳的槍聲在他旁邊穩定而有節奏地響起,每一次短暫的停頓,都意味著一個敵人倒下,他專打手持通訊器材的士兵和試圖指揮小隊前進的士官。
敵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打懵了!
他們以為經過如此恐怖的炮火覆蓋,陣地上不可能還有成建製的抵抗。
此刻從各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射來的子彈,讓他們瞬間陷入混亂,傷亡激增。
“撤退!快撤退!”敵軍官的呼喊聲在慘叫聲中顯得微弱無力。
第一次依托坑道的防禦作戰,成功擊退了敵人的進攻,而我方傷亡微乎其微!
戰士們撤回坑道,雖然身上又落滿了灰土,但眼神裡充滿了興奮和一種新的信心。
“這坑道,真他孃的是個寶貝!”一個戰士摸著坑道壁,咧嘴笑道。
然而,戰鬥遠未結束。
鷹軍發現無法通過炮火和正麵衝鋒輕易奪取陣地後,改變了戰術。
他們利用兵力優勢,在猛烈的直射火力和航空兵支援下,不惜代價,一次次發動營、團級彆的猛攻。表麵陣地幾度易手。
最殘酷的時刻到來了。
一次激烈的爭奪戰後,鷹軍一個連的兵力,在坦克和火焰噴射器的掩護下,暫時佔領了537.7高地主峰的部分表麵陣地。
他們迅速建立火力點,用機槍和迫擊炮封鎖了幾個主要坑道口,並向坑道內投擲手榴彈、發射火箭筒,甚至嘗試用毒氣、用水泥灌注,妄圖將坑道裡的誌願軍悶死、堵死。
坑道內的空氣變得汙濁不堪,硝煙、血腥、汗臭、排泄物的氣味混合在一起,氧氣稀薄,油燈的火苗都變得微弱。
更嚴重的是,後方運輸線被敵人炮火嚴密封鎖,飲水、食物、彈藥,尤其是藥品,極度匱乏。
乾裂的嘴唇,饑腸轆轆的肚子,傷口在惡劣環境下感染的呻吟……坑道變成了另一種煎熬的煉獄。
但誌願軍們冇有屈服。
坑道,此時變成了堅不可摧的堡壘和出擊的基地。
夜幕降臨,鷹軍佔領的表麵陣地上,士兵們疲憊不堪,心驚膽戰地守著工事。
他們知道,腳下的山體是空的,裡麵藏著“不怕死”的華國士兵。
“嗖——啪!”
突然,一聲冷槍不知從哪個黑暗的角落響起,一個在哨位上抽菸的鷹軍士兵應聲倒地。
“敵襲!”警報淒厲地響起,陣地上一陣慌亂,探照燈來回掃射,機槍盲目地向著黑暗處掃射。
然而,襲擊者早已如幽靈般退回坑道。
這正是劉連長組織的“冷槍冷炮”襲擾小組。
歐陽南北和張桃芳是其中的骨乾。
他們利用夜幕和熟悉的地形,從隱蔽的備用出口或悄悄摸近被封鎖的主出口附近,用精準的射擊和突然的投彈,捕殺暴露的敵人,破壞敵人的工事和通訊線路。
“砰!”
張桃芳的槍幾乎從不落空。
歐陽南北在他的影響和實戰磨練下,槍法也日漸精進,兩人配合,常常讓一小片區域的敵人不敢露頭。
不僅僅是冷槍。有時,他們會組成三到五人的小分隊,攜帶衝鋒槍、手榴彈和炸藥包,在夜色的掩護下,突然躍出坑道,如同匕首般插入敵陣。
寒冷的夜晚中,他和另外四名戰士,包括一個爆破手,在劉連長的親自帶領下,準備拔掉一個威脅坑道口已久的敵軍重機槍火力點。
他們像壁虎一樣貼著彈坑和焦土匍匐前進,避開探照燈的掃射。
敵人的談話聲、咳嗽聲越來越清晰。
距離目標還有三十米時,劉連長打了個手勢。
爆破手像獵豹一樣竄出,將捆紮好的集束手榴彈和炸藥包猛地塞進機槍射孔!
“轟隆——!” 劇烈的爆炸將整個火力點掀上了天!
幾乎在爆炸響起的同時,歐陽南北和其他戰士手中的衝鋒槍噴出火舌,將附近幾個被震懵的敵人掃倒。
“撤!” 劉連長大吼。
他們迅速沿原路退回,身後是敵人混亂的槍聲和叫喊。
這樣的夜間出擊,在坑道作戰階段變得頻繁。
有時是捕俘,有時是破壞,有時僅僅是騷擾,讓佔領表麵陣地的敵人日夜不得安寧,精神高度緊張,無法穩固陣地。
僅僅在坑道作戰的前十天,這樣的主動出擊就達一百多次,殲敵兩千餘人,極大地消耗和疲憊了敵軍,也為後方調整部署、積聚力量進行大反擊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坑道,不僅是防禦的盾,也成了進攻的矛。
當然,坑道內的堅守異常艱苦。
水源幾次斷絕,大家隻能舔食坑道壁上滲出的潮濕水汽,甚至互相喝“光榮茶”。
歐陽南北也是這一刻知道了原來戰場上冇水喝渴急了鳥也是能喝的。
一個蘋果,一個蘿蔔,在坑道裡傳來傳去,誰都隻肯咬一小口。
傷員缺醫少藥,傷勢惡化,犧牲時往往無聲無息。
歐陽南北目睹了太多的犧牲。
一個叫小王的新兵,才十七歲,腹部中彈,腸子都流了出來,在坑道裡硬撐了兩天,最後拉著班長的手,用微弱的聲音說:“班長……我想俺娘……告訴她,我冇給她丟人……”
說完,手便垂了下去。
悲憤,在坑道裡積聚。
但更多的,是一種越來越堅定的信念——一定要守住!一定要把敵人打下去!
轉機,在雙方都快要到達極限時到來。
誌願軍指揮部積累了足夠的力量,精心策劃了一場大規模反擊。
而在這場反擊中,“步炮協同”戰術被髮揮到了令人驚歎的地步。
反擊前夜,歐陽南北所在的坑道裡,氣氛凝重而充滿期待。
劉連長召集骨乾,傳達了上級的作戰計劃。
“明天淩晨,炮火準備!咱們步兵先佯攻,把敵人的兵力火力吸引出來,然後炮兵會回撥火力,給他們來個狠的!炮火延伸後,纔是我們真正衝鋒的時候!都明白了嗎?”
“明白!” 眾人低吼,眼中燃燒著複仇和渴望勝利的火焰。
淩晨,天色未明。突然,天地間彷彿被一隻巨手撕裂!
“轟隆隆隆——!!!”
誌願軍集中起來的、包括“喀秋莎”火箭炮在內的上百門火炮,同時發出怒吼!
無數條火龍劃破夜空,如同疾風驟雨般砸向敵軍佔領的表麵陣地和縱深!
整個537.7高地瞬間被一片火海和濃煙籠罩!
爆炸的閃光將天空映得如同白晝。
歐陽南北趴在出擊口的邊緣,感受著腳下大地傳來的、比敵軍炮擊更加猛烈、更加有節奏的震動,心中充滿了震撼和自豪——這是我們的大炮!
炮火急襲持續了二十分鐘。
按照計劃,炮火開始向敵縱深延伸。
同時,各坑道口的佯攻部隊開始行動,呐喊聲、零星的槍聲響起,做出全麵反擊的態勢。
被猛烈炮火炸得暈頭轉向的鷹軍,果然誤判這是我軍的總攻開始,慌忙將預備隊調上前沿,躲藏在掩體裡的士兵也紛紛進入表麵陣地工事,準備抗擊步兵衝鋒。
他們正好暴露在了最致命的火力之下!
就在鷹軍士兵大部分進入陣地後不久,那看似向縱深延伸的誌願軍炮火,突然以更猛烈的勢頭,如同一個迴旋的巨錘,狠狠砸了回來!
第二次火力急襲,更加精準,更加集中地覆蓋了剛剛擠滿敵人的前沿陣地!
“轟!轟轟轟——!”
這一次的爆炸聲中,清晰地夾雜著敵人工事坍塌的巨響、彈藥被殉爆的連環轟鳴,以及隱隱傳來的、被炮火淹冇的慘嚎。
歐陽南北親眼看到,對麵山脊上一個用鋼板和沙袋加固的重火力點,被一發重炮直接命中,連同裡麵的士兵和武器,化作一團混合著鋼鐵碎片和血肉的火球飛上天空。
這精妙的“引蛇出洞、回馬炮擊”戰術,在極短時間內摧毀了敵軍表麵陣地70%以上的工事和有生力量!
炮兵的怒吼,為步兵的衝鋒掃清了最大的障礙。
炮火再次延伸的瞬間,劉連長猛地躍起,高舉駁殼槍:“同誌們!為了犧牲的戰友!為了祖國!衝啊——!”
“衝啊——!!!”
怒吼聲從幾十個坑道口同時爆發!無數身影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地下湧出,撲向一片狼藉、守敵已被炸得七零八落的表麵陣地!
歐陽南北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跟著衝鋒的人群,奮力向上衝去。
腳下是滾燙的焦土和殘缺的敵屍,耳邊是呼嘯的子彈和震天的喊殺。殘留的敵人依托殘破工事進行頑抗,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
這時,步炮協同的威力再次顯現。
每當衝鋒部隊遇到堅固的殘存火力點阻擊,前進受挫時,後方的炮兵觀察員有些甚至就緊隨步兵前進,然後迅速通過無線電或訊號彈,召喚炮火支援。
炮彈往往能非常精準地落在距離我軍衝鋒隊伍僅幾十米外的敵火力點上,將其摧毀,為步兵開路。
歐陽南北看到一個班的戰友被一個暗堡的火力壓製在彈坑裡,班長剛打出請求炮火支援的訊號彈不久,幾發迫擊炮彈就尖嘯著落下,準確地將那個暗堡炸上了天。戰士們一躍而起,繼續衝鋒。
整場反擊戰役中,誌願軍炮兵斃傷敵軍超過一萬兩千人,成為了名副其實的“戰爭之神”,將步炮協同演繹到了極致。
收複表麵陣地的戰鬥異常慘烈。
每一寸土地都要經過反覆爭奪。
歐陽南北記不清自己刺倒了幾個敵人,也記不清身邊有多少戰友倒下。
張桃芳不再刻意追求遠距離狙殺,而是用精準的步槍射擊,為衝鋒的戰友清除近處的威脅。
當紅旗重新插回537.7高地主峰,在晨曦中獵獵飄揚時,陣地上還迴盪著零星的槍聲和爆炸聲。
倖存的戰士們站在硝煙瀰漫的焦土上,望著山下潰退的敵人,許多人相擁而泣,更多的人則默默搜尋著戰友的遺體。
歐陽南北靠在一個炸塌了半邊的工事旁,渾身脫力,軍裝破爛,多處掛彩。
他看著手中捲了刃的刺刀,看著周圍犧牲的、保持著戰鬥姿態的戰友遺體,看著那麵彈痕累累卻屹立不倒的紅旗,淚水混合著血汙,無聲地滑落。
悲壯嗎?是的。
從坑道內非人的煎熬,到反擊時義無反顧的衝鋒,無數年輕的生命永遠留在了這片山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