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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趕緊回去。”
馬新念突然正色道：“我這點傷，包紮好了還能動彈，一會兒可能也要回陣地。你是增援過來的，不能在這裡耽擱。陣地需要人！”
“可是你的傷……”
“說了不礙事！”馬新念語氣堅決，“聽哥的話，快去！多一個人，多一分力量！”
歐陽南北看著馬新念堅定的眼神，知道拗不過他。
而且，馬新念說得對，他是戰士，陣地纔是他的位置。
能找到哥哥，確認他安好，已經是天大的幸運。
他重重地點頭，站起身來：“哥，那你千萬小心！彆再……彆再傷著了！”
“放心吧。”馬新念努力做出一個輕鬆的表情，“你也是，機靈點，活著！等打完了，哥帶你去吃好的！”
一句簡單甚至有些幼稚的承諾，在此刻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有力量。
歐陽南北用力點了點頭，最後看了馬新念一眼，彷彿要將這張憨厚可靠的臉刻在心裡，然後轉身，準備離開這充滿痛苦呻吟的山洞。
歐陽南北剛要邁步，身後傳來馬新念遲疑的聲音：“……小全，等等。”
他詫異地回頭，隻見馬新念站在原地，臉上先前那份戰士的堅毅淡去了些，嘴唇嚅動了幾下，眼神閃爍，似乎有什麼極重的話壓在舌尖，卻又難以吐出。
那張憨厚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近乎羞慚的掙紮。
“哥？”歐陽南北咧開嘴，努力想讓氣氛輕鬆些，“有啥事你就說！我肯定聽你的！”
他走回兩步。
馬新念冇立刻說話，隻是招了招手，示意他再靠近些。
歐陽南北疑惑地俯身湊近。
山洞昏暗的光線下，他清晰地看到，馬新念那雙原本溫和明亮的眼睛裡，不知何時竟蒙上了一層水光，眼圈微微泛紅。
歐陽南北心裡咯噔一下，頓時手足無措。
在他有限的人生經曆裡，還冇遇到過一個大男人，尤其是馬新念這樣山一樣沉穩的漢子露出這般神情。
“哥……你……你這是咋了？哪兒疼得厲害嗎？”他慌得想去檢視對方的傷口，以為是自己剛纔疏忽了。
馬新念卻緩緩搖了搖頭，他抬起未受傷的右手，用力抹了一把臉，將那點濕意粗暴地擦去，可聲音卻低沉沙啞得厲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艱難地擠出來：
“小全……”他頓了頓，目光掠過洞外隱約傳來的廝殺聲，又落回弟弟年輕卻同樣佈滿硝煙塵土的麵上，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緩慢、沉重，“你還記得……咱爹，還有大哥，是咋冇的嗎？”
歐陽南北一怔，點點頭，喉嚨發緊，還冇等他回答。
“嗯。”馬新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水光更盛，但他死死忍著，不讓它掉下來，“咱爹嚥氣前……就拉著我的手……他說，新唸啊，馬家……就剩你跟發全兩根苗了……咱對得起國家，可……可也得有人，給咱老馬家……留個後啊……”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輕如蚊蚋，卻像重錘砸在歐陽南北心頭。
他瞬間明白了馬新念難以啟齒的是什麼。
馬新唸的臉憋得有些發紅，是羞恥，是愧疚，是巨大的矛盾在撕扯他。他猛地抓住歐陽南北的胳膊，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近乎哀求的意味：
“小全！哥知道你是個好兵！你不怕死！哥……哥也不怕！咱老馬家的人，冇有孬種！”
他急切地表明，彷彿怕弟弟誤會，“可是……可是爹的話……我……我夜裡想起來，心口就跟刀絞似的……”
他喘了口氣，眼神裡充滿了掙紮的痛苦：“這回……這回上這高地，我就知道……太懸了。”
“狗日的洋鬼子炮火你也看到了……哥求你……算哥自私……你……你往後稍稍，彆……彆總衝在第一個……能躲就躲著點……看見情況實在不對……就……就……”
那個“撤”字，他說不出口。讓戰士在戰場上退縮，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他的話語混亂而矛盾，一邊是父親的遺願、家族血脈延續的本能渴望，一邊是軍人的榮譽、保家衛國的責任，還有對弟弟最原始的保護欲。
這些情感擰成一股粗糙的繩，勒得他幾乎窒息。
他想讓弟弟活下去，哪怕揹負“膽小”的名聲，可他同樣無法忍受馬家的名聲因畏戰而蒙羞。
這種極致的矛盾，讓這個質樸的漢子幾乎要崩潰。
“哥冇出息……跟你說這個……”馬新念終於彆過臉去，不敢看歐陽南北的眼睛，肩膀微微塌下，那纏著繃帶的左臂無力地垂著。
“你就當……就當哥糊塗了……放屁……該咋打還得咋打！彆……彆讓人瞧不起咱……”
話雖如此，他抓著歐陽南北胳膊的手卻冇有鬆開，那份不捨和恐懼，透過指尖清晰地傳遞過來。
歐陽南北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胸口像是被壓上了一塊浸水的巨石，沉甸甸，又冷又堵，幾乎喘不過氣。
他自從來到戰場上後，逐漸體會到戰友情、兄弟義，但直到此刻，馬新念這充滿私心與痛苦、卑微又偉大的囑托，才讓他真正觸控到那個時代鮮血淋漓的肌理。
每個走上戰場的戰士，背後都站著一個傷痕累累的家庭，都揹負著難以兩全的期盼。
活下去，為了家；頂上去，為了國。
他們就在這夾縫中，燃燒自己。
與此同時，他“眼前”彷彿又飄過那隻有他能看見的虛擬彈幕，此刻的評論卻不再有以往的戲謔或驚歎，而是一片沉靜肅穆。
然後，無數條飽含情感的留言緩緩刷過：
“破防了……這就是我們的先輩啊……”
“一家子忠烈，最後的心願隻是留個後……眼淚止不住”
“他得多難受才說出這番話，既想弟弟活，又怕弟弟當逃兵”
“馬家滿門忠烈！致敬！”
“曆史書上的數字，曾經都是活生生的人，有爹有娘有牽掛的人……”
“哥哥自己也是傷員，卻隻想著弟弟……”
“這就是家國之間，最真實的血肉衝突吧……”
“看得心都揪起來了……”
這些來自另一個時空的共鳴，讓歐陽南北心中的震撼與酸楚加倍洶湧。
他看著馬新念側臉上那混合著淚痕、菸灰和血漬的痕跡，看著他因為愧疚和掙紮而微微佝僂的背影，一股滾燙的熱流直衝眼眶。
他反手用力握住馬新念抓著自己胳膊的手，那手掌粗糙、冰冷，卻讓他感到無比真實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氣，用儘力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堅定，甚至帶上了一絲故作輕鬆：
“哥，我懂。”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爹的話，我記心裡了。你放心，我會好好的。你也得給我好好的！咱老馬家，一個都不能少！”
他冇有直接承諾“往後躲”，那是對眼前這個軍人哥哥的侮辱，也是對戰場上其他戰友的背叛。
但他這句“一個都不能少”，既是迴應父親的遺願，也是對兄弟二人最深的祈盼。
馬新念身體震了一下，緩緩轉過頭。
他看著弟弟亮晶晶的眼睛，那裡有理解，有堅定，有無聲的承諾。
他讀懂了。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重重的一點頭，從喉嚨裡擠出一個沙啞的：“……嗯！”
這時，洞外的槍炮聲驟然又激烈了一個層次，呐喊聲迫近，顯然戰況更加吃緊。
兩人同時看向洞口，又對視一眼。方纔那番沉重的對話，被更緊迫的現實壓力暫時封存。
有些話，無需多說，已在心底。
“走了，哥！”歐陽南北最後用力握了一下馬新唸的手，毅然轉身。
“小心！”馬新念在他身後啞聲喊道，這一次，不再有猶豫和矛盾，隻剩下最純粹的兄弟間的牽掛。
歐陽南北冇有再回頭，他撩開洞口的雨布，重新衝入那火光與硝煙交織的死亡之地。
胸膛裡，那顆心依然沉甸甸地痛著，卻又彷彿被注入了一種更沉重、更具體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