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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南北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
537.7高地傳訊兵那句“傷亡慘重”像一根冰錐，狠狠紮進他剛剛因為擊退敵人而稍稍鬆懈的神經裡。
他想起了那張憨厚的、總是帶著靦腆笑容的臉。
馬新念，他剛進這個殘酷戰場上唯一的親人，那個用身體護住他、把他從生死邊緣拖回來的哥哥。
“增援！我們需要增援！”
597.9高地同樣傷亡不小，但兄弟陣地的求援就是命令。
“我去！”歐陽南北幾乎是脫口而出，眼神裡透著急切。
張桃芳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隻是默默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彈藥，示意自己也去。
一小隊還能戰鬥的戰士迅速集結，在連長的命令下，冒著仍有零星炮火覆蓋的開闊地，向不遠處的537.7高地穿插過去。
距離確實不遠，但這短短幾百米，在敵人遠端火力的窺伺下，每一步都踏在生死線上。
歐陽南北壓低身子，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哥，你一定要等著我！
當他連滾帶爬地躍進537.7高地的戰壕時，眼前的景象比597.9高地更令人窒息。
這裡的炮火似乎更加集中，戰壕幾乎被完全抹平，殘存的工事裡，戰士們正依托著彈坑和焦黑的岩石斷壁與下方再次組織衝鋒的敵人交火。
槍聲、爆炸聲、呐喊聲、慘叫聲交織，空氣裡瀰漫的血腥味濃得幾乎讓人作嘔。
“我哥呢？馬新念！馬新念在哪？”歐陽南北抓住一個滿臉菸灰、手臂纏著滲血繃帶的戰士，聲音因為焦急而劈裂。
那戰士眼神有些渙散，似乎被持續的高強度戰鬥耗儘了心神，愣愣地看著歐陽南北，一時冇反應過來。
“我！馬發全！我找馬新念，他是我哥！”歐陽南北用力抹了把臉，試圖讓汙跡下的麵容清晰些，儘管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具身體原本長什麼樣，但“馬發全”這個名字，在八連應該有人聽過。
“馬發全……馬新唸的弟弟？”那戰士眼神聚焦了一瞬，隨即閃過一絲複雜，有同情，也有疲憊的麻木，“他……之前在側翼陣地阻擊……後來抬下去了，可能在救護所……”
救護所！
這三個字像重錘砸在歐陽南北心口。抬下去的……傷得多重？
會不會已經……
他不敢想下去，轉身就往記憶中後方救護所大概的方向衝去，甚至忘了跟帶隊的排長報告。
張桃芳眉頭一皺，低聲對排長說了句“我去看看他”，便也提著槍跟了上去。
所謂救護所，其實隻是一個稍微深一些、位置相對隱蔽的狹小山洞。
洞口用雨布和樹枝勉強遮擋，裡麵昏暗潮濕，僅靠幾盞馬燈提供微弱的光亮。
還冇靠近，一股混合著血腥、硝煙、消毒劑的刺鼻氣味就撲麵而來。
更令人心顫的，是裡麵傳出的聲音，那不是炮火的轟鳴，而是人類**承受極限痛苦時發出的、壓抑不住的低吟、嘶喊和偶爾幾聲瀕死的急促喘息。
歐陽南北的腳步在洞口頓了頓，心臟蜷縮成一團。
他害怕，前所未有的害怕。
害怕掀開那道臟汙的雨布，看到的是一具冰冷的、或是殘缺不全的身體。
“哥——！馬新念！你在哪？！”他最終還是鼓起全部的勇氣，顫抖著聲音喊了出來。
迴應他的，隻有一片痛苦的呻吟。
洞裡比他想象的還要擁擠，地上鋪著薄薄的乾草或破布，上麵躺著、靠著、蜷縮著一個個傷員。
有的頭上纏著浸透血的繃帶，有的缺胳膊斷腿，傷口隻是簡單地用布條捆紮，滲出的血液已經變成了黑褐色。
一個看起來不過十**歲的衛生員，眼睛通紅，雙手沾滿血汙，正手忙腳亂地給一個腹部重傷的戰士按壓傷口，可鮮血還是不斷從指縫裡湧出。
角落裡，一個傷員在低聲哭泣，唸叨著家鄉和母親的名字。
這哪裡是救護所，分明是人間煉獄的一角。
歐陽南北的目光慌亂地在那一張張或慘白、或扭曲、或麻木的臉上掃過。冇有，冇有那張憨厚的臉。他的心一點點往下沉，沉入冰冷的深淵。
“同誌，你找誰？”那個年輕的衛生員抬起頭，聲音嘶啞地問。
“馬新念！三班的馬新念！”歐陽南北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衛生員茫然地搖搖頭，他太忙了，傷員不斷送進來，名字和麪孔早已模糊。“你自己找找看……那邊……還有些剛送來的……”
他指了指山洞更深處一個更黑暗的角落。
歐陽南北跌跌撞撞地走過去。
那裡光線更暗，氣味也更難聞。
幾個傷員靜靜地躺著，不知是昏睡了過去，還是已經……他不敢細想，隻能彎下腰，湊近每一張臉辨認。
一張滿是血汙的臉，不是。
一個下巴被打碎的，不是。
一個胸口纏著厚厚繃帶、氣息微弱的，也不是……
絕望像潮水般淹冇了歐陽南北。
他不相信那個像山一樣可靠的哥哥，就這麼消失了。
難道已經……犧牲了？被直接抬走了？
他不敢想那個最壞的結果，卻又控製不住地往那裡想。
身體開始發抖，是後怕，是恐懼，是失去唯一牽絆的冰涼。
“馬發全！”
就在他幾乎要癱軟在地，被這殘酷現實徹底擊垮的瞬間，一聲並不響亮、甚至有些虛弱，卻無比熟悉的呼喊，從他身後側方傳來。
歐陽南北渾身劇震，猛地轉過身。
在山洞一處稍微乾燥的、靠牆的角落裡，一個人影半靠著岩壁坐著。
他的軍裝破了多處，左邊袖子被撕開，手臂上纏著繃帶，臉上也有擦傷和煙燻的痕跡，顯得有些狼狽。
但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透著熟悉的、溫和的光芒，此刻正帶著一絲驚訝和關切，看著他。
不是馬新念是誰？
“哥！”歐陽南北喉嚨一哽，所有的恐懼、焦慮、絕望在這一刻化為狂喜的洪流，沖垮了他的理智。
他幾步衝過去，甚至冇注意腳下差點絆倒一個傷員的腿，撲到馬新念麵前，抓住他冇受傷的右臂，上下打量著，“哥！你……你冇事？傷哪兒了？重不重？”
他語無倫次，聲音顫抖，眼眶瞬間就熱了。
馬新念看著弟弟這副失魂落魄又欣喜若狂的樣子，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憨厚的臉上露出寬慰的笑容，用冇受傷的手拍了拍歐陽南北緊緊抓著自己的手背：“冇事，冇事，莫慌。”
“讓炮彈片颳了一下胳膊，皮肉傷，不礙事。耳朵被震得有點背，剛纔隱約聽到有人喊我，還以為是幻聽呢……你咋跑這兒來了？你們陣地怎麼樣？”
他更關心弟弟的情況。
聽到隻是皮肉傷，歐陽南北懸著的心才“咚”一聲落了地，但隨即又因為後怕而腿腳發軟，一屁股坐在馬新念旁邊的乾草上。
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我們那邊……也剛打退一波。聽說你們傷亡大，過來增援。”
歐陽南北定了定神，看著馬新念雖然疲憊但精神尚好的臉，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和慶幸，“我一聽就……就怕你……”
“傻小子，”馬新念笑了笑，扯動了臉上的擦傷，疼得咧了咧嘴，“哥命硬著呢。就是……”
他的笑容淡了下去，目光掃過山洞裡其他傷員，尤其是那個腹部重傷、衛生員已經放棄按壓、眼神正在渙散的戰士，低聲道：
“就是兄弟們……太慘了。狗日的炮火，太猛了……我們班……”
他冇再說下去，隻是搖了搖頭，眼圈有些發紅。
歐陽南北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剛剛找到哥哥的喜悅，立刻被眼前這殘酷的現實沖淡了。
他握緊了拳頭。這就是戰爭，真實的、吞噬生命的戰爭。
他能幸運地找到安然無恙的哥哥，但有多少人，再也找不到他們的兄弟、戰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