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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終於完全沉入了地平線,最後一縷血色的光芒掠過這片死寂的山頭,映照著那些永遠保持戰鬥姿態的英烈身軀,然後,天地陷入一片黑暗。
龍源裡陣地,失守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彷彿還在空氣中震盪,沈青山在拉響手榴彈的最後一刻,用儘全身力氣將洛千雪撲倒,並用自己的身體覆蓋了她。
巨大的衝擊力將他狠狠掀飛,又重重落下。
他感覺不到疼痛,隻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嗡鳴,意識像風中殘燭般明滅不定。
他似乎聽到了洛千雪撕心裂肺的哭喊,感覺到她在用力搖晃他,但那聲音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遙遠而不真切。
視野裡是一片血紅,是硝煙,是洛千雪模糊而絕望的臉龐。
完了嗎?就這樣結束了嗎?龍源裡……最終還是……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以為這就是終點時——
“滴滴答——滴滴答滴——!”
一陣短促、嘹亮、帶著一種獨特穿透力和激昂節奏的聲音,如同利劍般劃破了龍源裡上空死寂的沉悶!
是軍號!是誌願軍的衝鋒號!
這聲音……沈青山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他渙散的眼神猛地凝聚起一絲微光,耳朵努力捕捉著這彷彿來自天邊的聲響。
不是幻覺!
那號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帶著一股摧枯拉朽、排山倒海的氣勢!
緊接著,是如同驚雷般滾地而來的喊殺聲!
“衝啊——!”
“殺——!!”
那聲音開始還顯得有些遙遠,但瞬息之間就變得震耳欲聾,彷彿有千軍萬馬正從山後、從河穀、從四麵八方湧來!
整個天地都被這磅礴的聲浪所充斥、所震撼!
剛剛衝上龍源裡陣地,還冇來得及站穩腳跟、清點戰果的鷹軍士兵們,臉上的凶狠和勝利的得意瞬間凝固,然後被極致的驚恐所取代。
他們剛剛為了拿下這個小小的山頭,付出了極其慘重的代價,麵對區區幾十箇中國士兵的頑強抵抗,他們幾乎被打斷了脊梁。
此刻,聽著這漫山遍野、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的喊殺聲,看著遠處山脊線上突然出現的、密密麻麻如同森林般的身影,以及那在風中獵獵作響的紅色旗幟,一種發自靈魂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們!
“上帝啊!是華**人的主力!”
“我們被包圍了!”
“撤退!快撤退!”
崩潰隻在一瞬間。
剛纔還凶神惡煞的鷹軍,此刻如同見到了最可怕的夢魘,再也顧不得什麼陣型、什麼命令,紛紛丟下手中的步槍,像冇頭的蒼蠅一樣,哭喊著、尖叫著,連滾帶爬地向山下逃竄。
他們互相推搡,踐踏,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隻想離這可怕的龍源裡,離這殺不絕的中**人遠一點!
陣地上,還活著的、或者說還有一絲意識的戰士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洛千雪停止了哭泣,茫然地抬起頭,看著如同退潮般潰逃的敵人,聽著那震天動地的衝鋒號和喊殺聲。
“援軍……是援軍!我們的援軍到了!” 一個身負重傷、躺在彈坑裡原本等待最後時刻的戰士,用儘力氣嘶啞地喊了出來,淚水混著血水從他眼角滑落。
“守住了……我們……守住了……” 另一個奄奄一息的戰士喃喃著,嘴角費力地向上扯動,想笑,卻牽動了傷口,變成了一陣劇烈的咳嗽,但那雙原本黯淡的眼睛裡,卻重新燃起了光芒。
沈青山緊繃了不知道多久的心絃,在聽到號聲和喊殺聲的那一刻,終於“錚”地一聲,徹底鬆泄下來。
那支撐著他戰鬥到最後一刻的頑強意誌,彷彿瞬間被抽空。極度的疲憊和沉重的傷勢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
他試圖抬起頭,想看清那支援軍的樣子,想看看那麵迎風招展的紅旗,但視線卻越來越模糊。
他知道,他們成功了。
以幾乎全員陣亡的代價,他們像一顆釘子,牢牢釘在了龍源裡,釘在了敵人南逃的必經之路上,為主力部隊的合圍爭取了最寶貴的時間。
敵人,不可能再從他們這道口子逃走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有勝利的欣慰,有守住陣地的釋然,但更多的,是看著身邊戰友一個個倒下、永遠留在這片土地上的巨大悲慟和淒涼。
他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意識迅速抽離。
在徹底陷入昏迷之前,他最後感受到的,是洛千雪緊緊抱住他身體的溫暖,和她帶著哭腔卻充滿希望的呼喚:“你聽到了嗎?我們的人來了!我們守住了!守住了啊……”
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然後,頭一歪,徹底失去了知覺。
在他身後,如林的旗幟已經漫過山崗,英勇的誌願軍主力部隊如同洪流般席捲而過,追擊著潰逃的敵軍。
龍源裡,這座用鮮血和生命鑄就的堡壘,終於在黃昏與黑夜交替的時刻,迎來了勝利的曙光,儘管這曙光,是如此的血色凝重,如此的沉痛悲壯。
風,依舊吹過滿目瘡痍的陣地,拂過那些永遠沉睡的年輕麵龐,彷彿在低聲吟唱著英雄的輓歌,又彷彿在訴說著鋼鐵的意誌永不磨滅!
歐陽南北他們的視角全都換到了洛千雪身上。
洛千雪跪在焦黑的土地上。
爆炸的餘波還在她耳中嗡鳴,世界彷彿被蒙上了一層血色紗布,一切都變得模糊而緩慢。
她看著那些剛剛還凶神惡煞的鷹軍士兵,此刻卻如同見了鬼般丟盔棄甲,狼狽潰逃。
龍源裡後方,隻見遠處的山脊線上,如同決堤的洪流,湧現出無數土黃色的身影!
他們如同奔騰的浪潮,以一種無可阻擋的氣勢,漫過山坡,填滿穀地,向著龍源裡高地洶湧而來!
成千上萬的誌願軍戰士,挺著明晃晃的刺刀,口中發出震天動地的“殺”聲,那聲音彙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恐怖的聲浪,震得腳下的土地都在顫抖!
在這股土黃色的洪流最前方,幾麵鮮豔的紅旗格外醒目。
它們如同跳躍的火焰,在硝煙未散的空中獵獵作響,指引著衝鋒的方向。
洛千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其中一麵紅旗吸引。
它嶄新,完整,顏色鮮紅得如同初升的朝陽,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和一往無前的銳氣。
緊接著,她的視線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緩緩轉向了龍源裡陣地的最高處。
在那裡,依然矗立著一麵旗幟。
但那已經不能被稱之為一麵完整的旗了。
旗麵被炮火撕裂成無數布條,邊緣焦黑捲曲,彈孔密佈,彷彿一件飽經風霜的百衲衣。
旗杆歪斜著,底部被好幾隻犧牲戰士僵硬的手死死握著、撐著,儘管他早已停止了呼吸。
這麵殘破的旗幟,如同一個浴血奮戰到最後一刻、渾身傷痕卻死不倒下的勇士,依舊在血色黃昏中,頑強地飄揚著。
就在這一瞬間!
洛千雪看到,後方那麵嶄新的、如同火焰般躍動的紅旗,在衝鋒隊伍的簇擁下,越過了最後一道山崗,其飄揚的高度,恰好與龍源裡陣地上那麵破爛不堪、卻屹立不倒的殘旗,遙遙相對!
一麵,代表著新生力量的注入,代表著勝利的洪流不可阻擋;另一麵,象征著至死不渝的堅守,象征著用血肉鑄就的不朽豐碑。
新舊交替,生死相連。
如果信仰有顏色,洛千雪認為:那一定就是旗子上那一抹紅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