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時間在刺骨的寂靜中緩慢爬行。
不知何時起,龍源裡上空開始飄落細碎的雪末,旋即化作漫天飛舞的棉絮狀雪花。
它們不疾不徐,悠然盤旋,無聲地覆蓋在早已凍硬的山坡上。
雪,一層又一層地落下。
積雪越來越厚,彷彿為整片龍源裡高地蓋上了一床鬆軟的白色棉被。
然而,在這片看似純淨無瑕的“棉被”之下,卻凝趴著依舊如磐石般一動不動地趴伏的三連戰士戰。
嚴寒與漫長的等待,正瘋狂地消耗著他們的意誌力。極度的睏倦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每個人的眼皮都像是墜上了千斤重擔,不由自主地想要合攏。
意識在寒冷與疲憊的雙重夾擊下,漸漸模糊、遊離,彷彿隨時都會沉入無邊的黑暗,就此長睡不醒。
“同誌們,不能睡,這時候睡著了就再也起不來了!”張友喜整張臉都已經凍成了紫色。
他身邊的一排三班班長陳解放更是已經氣息微弱,胳膊斷麵的肉芽已經凍層了冰茬。
“老陳,彆睡,把眼睛睜開!”張友喜伸出手推了推陳解放。
“連長,我好冷啊…我看見…看見小翠了,她說…她說來接我…”陳解放迷迷糊糊的說著話。
張友喜聽到這,眼裡瞬間湧出了水花,他哪還不知到陳解放已經冷出幻覺來了,小翠已經死了,在島國侵華的時候就死了。
自那以後,陳解放辭彆故土投身入伍,從北到南,再到如今跨過鴨綠江,哪一仗不是衝殺在最前?
他早就抱定了馬革裹屍的決心,冇想過活著回去。
“老陳…仗…仗就快打完了…” 張友喜的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哽咽,“咱們的新國家,眼看就要站住了!你…你就不想替小翠,親眼去看看將來那太平盛世,看看咱們國家繁榮昌盛的模樣嗎?”
陳解放的瞳孔微微動了一下,聲音遊絲般虛弱:“我…我還能…活到那一天麼…”
兩人的對話,斷斷續續地飄進不遠處幾乎凍僵的洛千雪和蘇蕊耳中。
那話語裡的絕望與期盼,像一根針紮進了她們混沌的意識。
原本即將被寒冷吞噬的兩人,不知從哪兒生出一股力氣,用顫抖卻清晰的聲音接連喊道:
“能的!陳班長!一定能看到的!”
“堅持下去!我們都要活著看到勝利那天!”
就在這信念如同微弱的火種在陣地上艱難傳遞的刹那——
“咻咻咻——!”
天空中,驟然傳來由遠及近、撕裂空氣的尖銳呼嘯!
所有殘存的睏倦與麻木,被這熟悉而致命的聲音瞬間驅散!
張友喜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光芒,用儘全身力氣嘶吼:
“來了!敵軍來了!準備戰鬥!!!”
那呼嘯聲是鷹軍炮兵進行火力偵察和戰場清掃的炮彈!
而它們的落點,不偏不倚,正是三連戰士們之前埋伏鷹軍先鋒部隊的公路兩側區域!
“轟隆——!轟隆——!”
緊接著,地動山搖的爆炸聲猛然炸響!灼熱的氣浪與翻飛的凍土、雪塊混合在一起,沖天而起!
這死亡的轟鳴像一道無可抗拒的戰鬥召喚,瞬間將徘徊在沉睡邊緣的戰士們徹底驚醒!
終於來了,再不來戰士們都要凍死了!
為了排除隱患,鷹軍的炮彈幾乎覆蓋了貫穿龍源裡的整條公路。
張友喜早就考慮到這個問題,所以三連埋伏的位置離了公路很遠。
震耳欲聾的炮火終於停歇。
長達近二十分鐘的覆蓋式轟炸,將公路兩側的山坡翻犁了數遍,硝煙與融雪混合成的刺鼻氣味瀰漫在冰冷的空氣中。
鷹軍顯然認為,這樣的火力足以清除任何潛在的威脅,終於開始放心地向前推進。
“快!全體都有!進入阻擊位置!” 炮聲一停,張友喜便猛地從雪堆裡掙起身,一邊壓低聲音急切地傳達命令,一邊奮力拍打著身邊幾乎被凍僵的戰士,“起來!都起來!敵人上來了!”
命令如同在冰水中投入一塊烙鐵,瞬間激醒了戰士們近乎麻木的神經。
然而,意誌已然甦醒,身體卻仍被嚴寒禁錮。許多人掙紮著,卻發現四肢早已不聽使喚,關節像是鏽死了一般,每一次發力都伴隨著刺骨的痠痛和無力感。
一排三班班長陳解放的情況最為嚴峻,他試圖用獨臂支撐起身體,卻隻在雪地裡無力地蠕動了幾下,根本無法站起。
沈青山第一個利落地起身,他迅速掃視全場,目光立刻鎖定了處境最艱難的幾人。
他一個箭步衝到洛千雪和蘇蕊身邊,二話不說,一手一個揪住她們的後衣領,像從雪地裡拔蘿蔔似的,將兩個幾乎凍成冰坨的姑娘硬生生拎了起來。
“活動手腳!快!” 他低喝一聲,隨即又轉身撲到陳解放身邊,單膝跪地,用自己堅實的肩膀頂住陳解放的腋下,用力將他攙扶起來,“老陳,撐住!敵人來了,需要你的槍!”
“兄…兄弟們…互相拉一把!幫一把!” 張友喜嘶啞地喊道。
陣地上,呈現出一幅悲壯而匆忙的景象:能動的戰士奮力拉起身邊動彈不得的戰友,有人用槍托支撐著身體,有人互相拍打揉搓著對方凍僵的腿腳。
嚴寒中,響起一片壓抑的、因血液重新流通而產生的刺痛呻吟和牙齒打顫的聲音。
經過這一兩分鐘生死攸關的緩衝,麻木的肢體終於恢複了些許知覺。
“快!弓著腰,跟上!” 張友喜一馬當先,壓低身子,沿著預定的路線向公路方向疾行。
緊接著,一道道白色的身影在雪坡上躍動起來。
歐陽南北和陳勝兩人抱著春田狙擊步槍興奮不已,終於有機會用這把新獲得的武器了!
戰士們強忍著身體的僵硬與疼痛,弓著腰,利用彈坑和地形掩護,形成一股無聲的潮水,迅速而堅決地湧向他們浴血堅守的那條貫穿龍源裡,敵人必將經過的公路。
死亡的威脅與戰鬥的職責,成為了最有效的強心劑,驅使著這支從冰雪地獄中剛剛復甦的連隊,再度撲向他們的獵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