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而山上,以戴如義、途塗、楊少成為代表的剩餘三連戰士們,正用最後的力量,默默檢查著所剩無幾的彈藥,擦拭著捲刃的刺刀,準備迎接下一輪,或許就是最後一輪的死亡浪潮。
空氣中,那麵彈孔累累的紅旗在夾雜著硝煙味的微風中獵獵作響。
焦糊味、血腥氣和泥土被翻攪後的土腥味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氣息,沉沉地壓在每一個倖存戰士的胸口。
短暫的喘息時間裡,冇有人說話。
途塗靠在一個炸塌了半邊的掩體旁,手指顫抖著從幾乎空了的子彈袋裡摸出最後幾發子彈,一粒一粒,鄭重地壓進彈夾。
他的動作很慢,不是因為從容,而是因為脫力和無處不在的疼痛。每一塊肌肉都在尖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灼痛感。
他的目光掃過身旁。
楊少成靠著一截燒焦的樹乾,僅存的那條手臂緊緊握著一把工兵鍬,鍬刃已經砍得捲了口,沾著黑紅相間的黏稠物。
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失血過多讓他眼神有些渙散,但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如同焊死在陣地上的鋼釺。
另一邊,張尊正用一塊不知從哪個犧牲戰友身上撕下來的、還算乾淨的布條,胡亂地擦拭著手中那支打變了形的衝鋒槍。
他的額角,一道猙獰的傷口皮肉外翻,鮮血不斷滲出,已經糊住了他半張臉,凝結成暗紅色的硬痂,連眼皮都快被黏住,看上去格外駭人。
途塗看著那道傷口,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嘶啞著開口,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他們下一波衝鋒應該也快了…”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張尊血流不止的額角,補充道:“你這傷……得包紮一下吧?”
張尊擦拭槍械的動作頓了頓。他試圖抬起冇受傷那邊的眼皮,看向途塗,但這個細微的動作似乎又扯動了傷口,讓他嘴角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
他抬起那隻相對乾淨的手,不是去處理傷口,而是隨意地、甚至有些粗暴地用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把。
鮮血和汗水、塵土混在一起,被他抹成更大一片模糊的汙跡,反而讓那張臉看起來更加狼藉不堪。
“咳……冇事。”他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唾沫,聲音因疲憊而低沉,卻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能活下來,到時候一併處理。活不下來……”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那笑容裡冇有任何笑意,隻有看透生死的蒼涼,“……再怎麼包,不也都一個樣。”
他的話輕飄飄的,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砸在周圍僅存的幾名戰士心裡。
冇有人反駁,也冇有人再勸。
在這屍山血海之中,在這明知下一波攻擊可能就是生命終點的時刻,任何關於傷痛的關懷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活下去,成了唯一奢侈又渺茫的期望;而死亡,則是近在咫尺、隨時可能降臨的尋常歸宿。
途塗沉默了,他收回目光,繼續低頭壓著子彈,隻是動作比之前更加用力,指節因緊握而泛白。
他知道,張尊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多餘的同情。
他們此刻共同的使命,就是像釘子一樣,牢牢釘死在這裡,直到最後一刻。
他緊了緊手中冰冷的步槍,將那麵佈滿彈孔、卻依舊飄揚的紅旗映在眼底,化作支撐疲憊身軀的最後一絲力量。
途塗的沉默,被陣地前沿一聲嘶啞的預警驟然打破。
“來了!他們又開始衝鋒了!”
聲音來自一個趴在最前沿彈坑裡的觀察哨,那嗓音像是被砂石磨過,帶著耗儘全力的疲憊和緊繃。
陣地上殘餘的戰士們,幾乎是在同一刻繃緊了身體殘留的最後一絲力量。
粗重的喘息被強行壓下,原本因脫力而微微顫抖的手臂瞬間握緊了武器,一雙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齊刷刷投向山下。
果然,那片被炮火反覆耕耘過的焦黑斜坡上,再次出現了鷹國士兵卡其色的身影。
他們從煙霧中鑽出,如同潮水褪去後又一次緩慢湧來的濁浪。
然而,這一次,這“浪潮”卻帶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氣象。
途塗眯起眼睛,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異樣。
比起第一次那伴隨著尖利哨音、密集炮火掩護下的迅猛突擊,眼前這支進攻隊伍的推進速度明顯遲緩了許多。
士兵們的腳步不再是堅定向前的衝刺,而是帶著一種顯而易料的遲疑,每一步都彷彿踩在燒紅的烙鐵上,小心翼翼,左顧右盼。
他們的隊形也失去了之前的嚴密,散兵線拉得很開,人與人之間的間隔大得有些不正常,彷彿生怕靠得太近,會被什麼可怕的東西一同拖入地獄。
甚至,聽不到軍官聲嘶力竭的催促,也少了那種一往無前的壓迫感。
“不對勁……” 途塗身旁,一個滿臉菸灰的老兵喃喃低語,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裡閃過一絲疑惑,“這幫龜孫子……怎麼好像腿肚子在打顫?”
張尊用那隻冇被血糊住的眼睛冷冷地掃視著下方,他放棄了擦拭那支已然變形的衝鋒槍,隻是將槍帶在手腕上纏了兩圈,握緊了。
他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帶著血腥氣的氣息:“被揍怕了。”
楊少成靠著樹乾,艱難地調整了一下呼吸,他那因失血而蒼白的臉上,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不知是嘲諷,還是對敵人這般模樣的鄙夷。
的確,鷹國士兵們臉上的表情,透過望遠鏡或是在這死亡距離內,都能感受到與之前截然不同。
第一次衝鋒時,他們臉上更多的是戰鬥的亢奮、對勝利的渴望,甚至帶著一絲對弱小對手的輕視。
而現在,那種神情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緊張、恐懼,甚至是一絲麻木的複雜情緒。
他們的眼神不再銳利地尋找射擊目標,反而更多地在焦土、殘骸以及那些靜靜伏臥的“身影”上快速掃過,充滿了警惕,彷彿隨時會從哪個角落裡蹦出拉響手榴彈的“惡魔”,或是衝上來用牙齒撕咬的“瘋子”。
他們的射擊也失去了章法,不再是精準的點射壓製,更多是盲目地朝著山頭方向傾瀉子彈,彷彿想用密集的彈雨構築一道心理上的屏障,將那些可怕的景象隔絕在外。
子彈“啾啾”地打在陣地前的浮土上,激起一簇簇煙塵,卻少了幾分致命的精準,多了幾分虛張聲勢。
“都穩住!放近了再打!” 連長戴如義嘶啞的聲音在陣地上迴盪,帶著一種洞悉敵情的沉穩,“他們心虛了!給老子瞄準了打,一顆子彈也彆浪費!”
這命令如同強心劑,注入了每一位三連戰士的心中。
他們看著山下那群顯得“疲軟”的進攻者,原本沉重的心情,似乎也隨著敵人這外強中乾的姿態,而生出了一絲微弱的、卻是無比珍貴的蔑視與鬥誌。
敵人依舊在靠近,但這一次,陣地上殘留的戰士們,握槍的手似乎更穩了些。
他們知道,這依舊是你死我活的戰鬥,但對手的膽氣,已然被先前那慘烈的廝殺,削去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