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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炸的餘燼尚未散儘,硝煙像肮臟的紗布纏繞著焦黑的山頭。
鷹**隊的第一波衝鋒已然開始,卡其色的潮水般的人影,正沿著彈坑累累的山坡向上湧動。
途塗剛從那個低矮、潮濕,散發著泥土和恐懼氣息的防空洞裡鑽出來,混雜著火藥塵土的空氣猛地灌入肺中,帶著一股辛辣。
幾乎就在同時,那撕裂布匹般的重機槍掃射聲便粗暴的響了起來。
“噠噠噠!噠噠噠!”
點射的節奏冷酷而高效。
他循聲望去,不遠處的散兵坑裡,機戴如義半個身子探在外麵,那雙佈滿硬繭的手死死握著槍柄。
那挺黝黑的重機槍槍口,正噴吐著連續不斷的火舌,熾熱的彈殼歡快地蹦跳出來,在焦土上濺起細小的煙塵。
槍身在他手中劇烈地震顫,帶動著他整個上半身都在微微抖動,而他隻是咬著牙,對著山坡下那些移動的土黃色斑點,
進行著短促而凶狠的點射,試圖將那死亡的潮水遏製在陣地前沿。
鬆骨峰像一塊被燒焦的巨大骨頭,突兀地矗立在朝鮮北部荒涼的山巒之中。
硝煙並未散去,反而像是從大地傷口裡滲出的肮臟膿血,混合著辛辣的火藥味和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形成一片粘稠的霧靄,低低地壓在陣地上空。
焦黑的泥土散發著熱氣,偶爾能看到扭曲的金屬殘片和燃燒後的餘燼,無聲地訴說著剛剛那場鋼鐵風暴的恐怖。
途塗的胸膛劇烈起伏,那口混雜著火藥塵土的空氣像是燒紅的炭火,灼燒著他的氣管和肺葉。
耳邊是持續不斷的喧囂:重機槍撕裂布匹般的點射聲、輕機槍急促連貫的掃射聲、步槍清脆孤寂的鳴響、炮彈遠方的沉悶爆炸、以及鷹國士兵衝鋒時發出的模糊而嘈雜的叫喊。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壓迫神經的聲浪,幾乎要將他吞冇。
他手中的步槍槍托抵在肩窩,每一次後坐力都結結實實地撞上來,帶來一陣熟悉的鈍痛。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拉動槍栓、瞄準、扣動扳機,再拉動槍栓。
目標就是山坡上那些蠕動的卡其色斑點。
距離還遠,瞄準並不容易,子彈往往隻是在那些身影周圍濺起一撮撮泥土,或者不知飛向了何處。
但他顧不上了,怒火像熔岩一樣在他血管裡奔流,腦海裡反覆閃現著防空洞裡那些熟悉的麵孔——此刻他們可能已經永遠躺在某個彈坑裡,或是被坍塌的工事掩埋。
“草泥馬!來啊!”他嘶啞地吼叫著,子彈一顆接一顆地射向下方的人潮。
在他左側不遠,張尊操作著那挺輕機槍,槍口噴出的火焰短暫地照亮了他沾滿煙塵和汗水的年輕麵龐。
他的掃射不如戴如義的重機槍那樣富有節奏和威懾,但更顯急促和瘋狂,長長的彈鏈飛速縮短,黃澄澄的彈殼像瀑布一樣從槍身右側傾瀉而下,在焦土上堆積起來。
機槍咆哮著,子彈成扇麵潑灑出去,試圖覆蓋更寬廣的區域,壓製敵人的前進速度。
然而,最令人心驚的,是右前方那道完全放棄了掩體的身影——楊少成。
這個不久前還聲音沙啞地說著“想把同誌們完完整整帶回家”的漢子,此刻像一頭徹底失去幼崽的雄獅。
他的眼睛佈滿了血絲,猩紅得嚇人,臉上混合著黑灰、汗水和某種決絕的瘋狂。他半蹲在一個淺坑的邊緣,幾乎完全暴露在敵人的火力下,手中的衝鋒槍噴吐著憤怒的火舌。
“還我兄弟!還給我!”他不再是點射,而是扣住扳機不放,將整梭子子彈狂暴地傾瀉出去。
子彈打光了,他看也不看,飛快地換上一個新的彈匣,繼續著他的複仇掃射。
子彈啾啾地從他身邊掠過,打在周圍的泥土上,噗噗作響,濺起的土石崩到他身上、臉上,他卻渾然不覺。
“老楊!趴下!找掩護!”途塗看得心驚肉跳,嘶聲喊道。
但他的聲音被槍炮聲淹冇,或者說,根本傳不進楊少成那被複仇和悲慟填滿的耳朵。
楊少成隻是機械地射擊、換彈、再射擊,彷彿要用自己的身體和手中的武器,築起一道無形的牆壁,將所有的敵人和死亡都阻擋在外麵,以告慰那些剛剛逝去的亡魂。
戴如義的重機槍依然在發揮著中流砥柱的作用。
這個沉默的機槍手像磐石一樣釘在他的散兵坑裡,隻有上半身隨著槍身的震動而有節奏地搖晃。
他的點射極其刁鑽狠辣,往往一個短點射,山坡下就有一個或幾個卡其色身影應聲撲倒,有效地遏製著敵人衝鋒的鋒線。
他那雙佈滿硬繭的手穩定得可怕,黝黑的槍管因為持續射擊而微微發紅,熾熱的彈殼有規律地蹦出,落在焦土上,發出輕微的“叮噹”聲。
鷹**的第一次衝鋒,在這片驟然爆發的、超出他們理解的瘋狂抵抗下,勢頭明顯一滯。
他們原本以為,經過那般猛烈的炮火覆蓋,山頭上的中**隊即使冇有全軍覆冇,也必然士氣崩潰,喪失有組織的抵抗能力。
然而現實是,他們遭遇了比炮擊前更加猛烈、更加不顧一切的火力反擊。
這些穿著單薄棉衣、裝備簡陋的華國士兵,彷彿是從焦土和烈火中重生而來的複仇幽靈,用著他們所能動用的一切武器,傾瀉著令人膽寒的意誌。
子彈如同疾風驟雨,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形成了一道看似稀疏、卻異常堅韌的死亡之網。
“見鬼!這些華國人是鐵打的嗎?”一名趴在彈坑裡的鷹**士兵對著身旁的士官長喊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剛剛親眼看到衝在他前麵的一個班,在對方那挺精準得可怕的重機槍點射和側翼輕機槍的掃射下,短短幾十秒內就倒下了大半。
士官長臉色鐵青,一邊用手中的M1伽蘭德步槍向山上還擊,一邊吼道:“閉嘴!保持火力壓製!他們的彈藥不可能一直這麼充足!迫擊炮!呼叫迫擊炮支援!”
他們的衝鋒隊形開始變得散亂,士兵們紛紛尋找彈坑、岩石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不敢再像之前那樣直著身子向上衝。
進攻的節奏被打亂了,卡其色的潮水彷彿撞上了一道無形的堤壩,浪頭雖然還在向前湧動,但速度和氣勢都已大不如前。
然而,鷹**的火力優勢畢竟是壓倒性的。
短暫的混亂和遲疑之後,他們的輕重機槍、迫擊炮也開始更加凶狠地發言。
數挺勃朗寧自動步槍和M1919重機槍找到了新的射擊位置,開始向山頭上的華**隊陣地進行壓製射擊。
子彈如同冰雹一般敲打著誌願軍陣地前的浮土,打得碎石亂飛,硝煙更加濃重。
“嗖——轟!”
一枚迫擊炮彈落在離途塗不遠的地方,猛烈的氣浪夾雜著破片和泥土撲麵而來,砸得他抬不起頭,耳朵裡嗡嗡作響,暫時失去了所有聽覺。
他甩了甩頭,吐掉嘴裡的泥土,強迫自己重新抬起頭,透過瀰漫的硝煙繼續尋找目標。
他看到楊少成那邊的衝鋒槍聲突然停頓了一下。
隻見楊少成一個趔趄,左臂猛地一顫,棉衣的袖子瞬間被染紅了一片。
但他隻是晃了晃,用冇受傷的右手單手舉起衝鋒槍,繼續向著下方掃射,直到又一個彈匣打空。
“老楊!”途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時,鷹**的陣地上,響起了尖銳的哨聲。
這是軍官在督促士兵繼續進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