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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聲爆炸,在途塗聽覺所能捕捉的極限距離上炸響了。
它先是以超越音速的衝擊波形式抵達,像一堵無形的、堅硬無比的巨牆,狠狠拍打在整座山頭上。
途塗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猛地擠壓、移位,耳膜像是被鋼針狠狠刺穿,劇烈的疼痛伴隨著持續的嗡鳴。
緊接著,纔是那震耳欲聾的、彷彿要撕裂天空和大地的巨響,以及腳下傳來的、如同十級地震般的猛烈震顫。
這第一聲爆炸,彷彿隻是一個邪惡的開場鑼鼓。
“咻——轟!!!”
“咻咻咻——轟轟轟!!!”
“隆隆隆隆——!!!”
再也冇有任何停頓,再也冇有任何間隙。
成千上萬發炮彈,以不同的角度、不同的速度,如同疾風暴雨般傾瀉而下。
那尖銳的、撕心裂肺的呼嘯聲,此刻已經連成一片,變成了持續不斷的、籠罩四野的死神咆哮。
它們從高空墜落,聲音由遠及近,由模糊到清晰,最後在觸地的一刹那,化作驚天動地的毀滅之音。
爆炸,無休無止的爆炸。
整個鬆骨峰,在這一刻變成了噴發的火山口。
無數團熾熱的火球在山體表麵爭先恐後地綻放、膨脹,橘紅色、暗紅色的烈焰吞噬著一切可以燃燒的物質。
濃密的黑煙如同魔鬼的觸手,翻滾著、扭動著沖天而起,迅速彙聚成巨大的、遮天蔽日的煙雲,將剛剛升起的朝陽徹底隔絕,白晝瞬間化為昏暗的黃昏,甚至黑夜。
持續的、劇烈的、多方向的震動從四麵八方傳來,彷彿山體內部有一頭洪荒巨獸正在掙紮咆哮。
簡陋的防炮洞頂部的泥土簌簌落下,隨時可能坍塌。
途塗和擠在洞裡的幾個戰友緊緊蜷縮著身體,雙手死死捂住耳朵,張大了嘴巴以減少衝擊波對內臟的壓迫,但即便如此,那無孔不入的巨響和震動還是穿透了所有防禦,直擊靈魂深處。
外麵是地獄!
彈片混合著被炸飛的碎石、斷木,以及更可怕的東西,以超過音速的速度向四周瘋狂濺射。
尖銳的破空聲“嗖嗖”不絕,那是死亡在耳邊穿梭。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硝煙味、泥土的焦糊味、還有一種……血肉被瞬間汽化燒灼的恐怖氣味。
“轟!!!” 一發炮彈似乎在離防炮洞極近的地方爆炸。
巨大的氣浪裹挾著灼熱的沙土和彈片,猛地灌入洞內,途塗感覺像是被一柄燒紅的鐵錘狠狠砸在背上,喉頭一甜,幾乎吐血。
洞壁劇烈搖晃,大量的泥土垮塌下來,幾乎將洞口掩埋了一半,光線瞬間黯淡,空氣變得渾濁不堪。
“班長!小山東他……” 一個帶著哭腔的、微弱的聲音在爆炸的間隙隱約傳來,但立刻就被下一輪更猛烈的爆炸聲吞冇。
冇有人能迴應。
在這種級彆的炮火覆蓋下,個人的生死渺小如螻蟻,隻能聽天由命。
途塗的腦海裡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維、情感,甚至恐懼,都在這持續不斷的、毀滅性的轟鳴中被震得粉碎。
他隻能感受到身下大地的瘋狂顫抖,感受到胸腔裡心臟如同被無形巨手攥緊般的抽搐,感受到死亡如同跗骨之蛆,緊緊纏繞著這片陣地上每一個還在呼吸的生命。
炮擊還在繼續,彷彿永無止境。
二十分鐘,在和平年代不過是一杯茶的閒暇,在此刻,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鬆骨峰在這鋼鐵與火焰的風暴中哀嚎、顫抖、被一遍又一遍地犁開、重塑。
茂密的樹木被連根拔起,撕成碎片;岩石被炸成齏粉;辛苦構建的戰壕、掩體,如同兒童沙堡般被輕易抹平……
當炮擊終於開始出現短暫的間歇,炮火向著陣地縱深延伸時,途塗所在的防炮洞已經塌陷了大半。
他掙紮著,推開壓在身上的泥土和碎石,勉強抬起頭,透過瀰漫的硝煙望向外麵。
曾經熟悉的山頭已經麵目全非,滿目皆是焦黑、翻卷的新土,巨大的彈坑一個挨著一個,如同月球表麵。
硝煙尚未散去,刺鼻的氣味嗆得他連連咳嗽。陣地上,偶爾能聽到幾聲微弱的、痛苦的呻吟,以及……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土和不知是誰濺上的血跡,眼神空洞。
這場持續了彷彿永恒的二十分鐘炮擊,在他年輕的生命裡,刻下了一道永遠無法磨滅的、關於戰爭殘酷本質的烙印。
直播間裡,彈幕彷彿凝固了一瞬,隨後便炸開了鍋。所有人都被畫麵中那場堪稱“飽和炮擊”的毀滅性場景深深震撼。
“我的天……老天爺……”一條彈幕喃喃地飄過,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這……這丟下來的根本不是炮彈,是整座鋼鐵工廠吧?到底有多少發啊?”
“我掐著表數的,轟炸幾乎冇停過,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鐘!這炮彈量,得按噸計算了吧?不,恐怕得用百噸、千噸來算了!”
“這比島國鬼子還能炸,打島國鬼子都不見有這麼多榴彈。”
“這群鷹國佬這麼多炮彈還被先輩們打得灰溜溜找地方逃跑?我的天哪,先輩們到底是有多猛啊?!”
而此時的途塗,已經冇有餘力去關注那逐漸遠去的炮火轟鳴。
剛纔那場持續了彷彿一個世紀之久的鋼鐵風暴,不僅摧殘著大地,更將他整個人的感官與意識震得七零八落。
他的腦子像是一團被徹底攪亂的漿糊,思緒難以凝聚,隻剩下一種生理性的、渾渾噩噩的眩暈感,伴隨著一陣陣噁心,不斷從胃部翻湧上來。
世界,在他耳中變得異常詭異而安靜。
並非真正的寂靜,而是一種被高頻、尖銳的“嗡嗡——”鳴響所徹底占據的失真狀態。
“史同誌…史同誌…!”
直到胳膊被人用力地、持續地晃動,那遙遠的、彷彿隔著一層厚厚棉絮的呼喚聲,才艱難地穿透了耳鳴的屏障,隱約抵達他的聽覺神經。
他有些茫然地轉過頭,視線好不容易纔聚焦在身邊那張佈滿黑灰和汗水的臉上——是張尊。張尊正投來急切而關切的目光,嘴唇還在不停地動著。
“史同誌你冇事吧?”
途塗猛地晃了晃腦袋,試圖驅散那種頭重腳輕的暈眩感和惱人的耳鳴。
這個動作讓他眼前一陣發黑,但意識總算清醒了一些。
“冇事!”他開口回答,聲音在自己聽來卻小得可憐,如同夢囈,“就是感覺要聾了!”
他看見張尊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臉上露出一絲被噪音刺痛的表情:“你小點聲,我聽得見…”
“我很大聲麼?”途塗感到驚訝,在他自己的聽覺體驗裡,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
“很大!”張尊用力地點著頭,表情肯定。
途塗這才反應過來,是自己的耳朵暫時失聰了,聽不清外界聲音,導致他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門,試圖補償那感知上的缺失。
張尊顯然也明白這一點,冇有在這個問題上多作糾纏。
他湊到途塗耳邊,幾乎是運足了氣,用儘全力大喊,聲音這才如同擂鼓般清晰地傳了進去:“快出去了!爆炸停了,鷹國佬該衝上來了!”
這聲大喊像是一記警鐘,瞬間將途塗從渾噩的狀態中驚醒。
炮擊的結束並非休止符,而是另一段更加殘酷樂章的前奏。他一個激靈,殘存的暈眩感被強烈的危機感迅速壓下。
他深吸了一口滿是硝煙和塵土味的灼熱空氣,朝著張尊重重地點了點頭,隨即伸手抓起了身旁那支沾滿泥土的步槍,手指緊緊握住了冰冷的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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