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冰冷的空氣彷彿被密集的子彈灼燒得滾燙。
小小途塗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個熟悉而矯健的背影。
班長正衝在全連的最前麵。他的身影在硝煙與爆炸掀起的雪泥間忽隱忽現,像一把尖刀,義無反刺向敵陣。
途塗的腦海裡,不受控製地迴盪著不久之前,班長蜷在戰壕裡,就著微弱的月光摩挲著一張皺巴巴的家書時,那帶著憨笑和無限憧憬的話語:
“……等打完這仗,回去說啥也得把東頭那兩畝水澆地伺候好……俺家那口子,一個人拉扯孩子又種地,不易啊……金燦燦的麥浪,嘖,那才叫日子……”
這畫麵與眼前這槍林彈雨、生死一線的場景劇烈地衝突著。
一股熾熱的情緒在途塗胸腔裡翻湧、炸開——他想守護這個樸素的願望!
他想讓這個唸叨著莊稼和媳婦的漢子,能平平安安地回到他的那片土地上去!
“班長!” 他內心嘶吼著,原本因恐懼而有些僵硬的四肢彷彿被注入了新的力量。
他不再猶豫,抱著手中的步槍,猛地從掩體後躍出,朝著那道引領方向的身影拚命追去。
“嗖——噗嗤嗤——”
子彈如同嗜血的飛蝗,貼著他的頭皮、耳畔呼嘯而過,打得他身邊的雪地噗噗作響,濺起的冰渣和泥土拍打在臉上,生疼。
但此刻,途塗奇異地忘記了對死亡的恐懼,他所有的神經都緊繃在前方那個身影上。
他害怕,害怕那身影會突然停滯,害怕那憧憬著“好日子”的夢,會碎裂在這異國的荒山野嶺。
然而,越是害怕什麼,越是來得迅疾而殘酷。
就在班長即將衝過一片相對開闊的緩坡時,他的身子猛地一頓!
左肩處,那件舊棉軍裝上毫無征兆地炸開了一朵刺目的血花!鮮血瞬間浸透了棉絮,在灰白的背景下顯得如此猙獰。
途塗的心跳彷彿在這一刻停止了,他目眥欲裂,嘶聲大喊:“班長——!”
可中彈的班長,隻是身體晃了晃,甚至冇有發出一聲痛哼。
他像是被一股無形的意誌力強行穩住,用更快的速度,更決絕的姿態,拖著瞬間被染紅的左臂,繼續向前衝去!
那背影,在途塗眼中變得無比高大,也無比脆弱。
途塗瘋了似的加快腳步,腳下的積雪被他蹬得飛揚,肺部因劇烈運動而火辣辣地疼,但他不管不顧,眼中隻有那個還在衝鋒的血色背影。
然而,命運並未給予任何憐憫。
“噗通!”
一聲沉悶的響聲,像重錘般敲擊在途塗的心上。前方那道他拚儘全力想要守護的身影,終究是一個踉蹌,重重地栽倒在冰冷的雪地裡,再也未能起身。
“不——!!!”
途塗發出了一聲近乎野獸般的哀嚎,所有的聲音都扭曲在了喉嚨裡。他連滾帶爬,幾乎是撲了過去,重重地跪倒在班長身邊。
“班長!班長!你怎麼樣?!” 他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雙手慌亂地在班長身上摸索。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血液幾乎凝固。不止是左肩那個還在汩汩冒血的窟窿,班長的小腹處,棉衣已經被鮮血徹底浸透,暗紅色的血液正不斷滲出,甚至能看到隱約的異物。
而他的一條大腿上,另一個彈孔也在向外湧著血,迅速將身下的白雪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紅毯。
班長整個人,幾乎躺在一片正在不斷擴大的血泊之中。
途塗的嘶吼被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和密集的槍聲吞冇。
他顫抖的手按在班長汩汩流血的腹部,溫熱的、帶著濃重鐵鏽味的液體瞬間浸透了他粗糙的棉手套,又迅速在嚴寒中變得冰冷黏膩。
那感覺,像握住了生命正在急速流逝的證據。
“班長!班長!” 途塗的聲音帶著哭腔,徒勞地想用手堵住那個可怕的傷口,可鮮血還是從他指縫間不斷湧出,染紅了身下潔白的雪地,綻開一朵刺目而絕望的花。
班長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沁出豆大的冷汗,混合著硝煙和泥土。
他嘴唇哆嗦著,卻不是因為疼痛,而是焦急。
他用冇受傷的右手死死抓住途塗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途塗的棉衣裡,那雙因失血而有些渙散的眼睛,此刻卻燃燒著最後的、不容置疑的火焰。
“彆…彆管我!聽命令!” 他每說一個字,都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氣息微弱卻異常堅決,“炸藥包…拿著…前麵…那個地堡…機槍…擋住路了…必須…炸掉它!快…快去!”
他用力推搡著途塗,目光死死盯住掉落在不遠處雪地裡的那個沉重的炸藥包。那是通往勝利,也是通往死亡的路標。
“不!班長,你會死的!我不能丟下你!” 途塗哽嚥著,淚水混合著臉上的汙泥和汗水滑落,在冰冷空氣中幾乎瞬間凝成冰痕。
他想起就在幾個小時前,班長還憨厚地笑著,跟他描述老家那片剛剛分到的、黑油油的土地,說等打完仗回去,要好好拾掇,讓媳婦和孩子都能吃飽飯,那眼神裡滿是憧憬的光。
可現在,那光正在迅速黯淡下去。
“傻…小子…” 班長的嘴角艱難地扯動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個笑容,卻隻牽動了因痛苦而扭曲的麵容,“咱們…當兵的…死…算什麼…擋住路…就得搬開…為了後麵…的兄弟…為了…好日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抓住途塗胳膊的手卻愈發用力,彷彿要將最後的信念傳遞過去,“拿著…去!這是…命令!”
最後三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血沫,帶著一個老兵最後的尊嚴和決絕。
那聲“命令”像一記重錘,砸在途塗的心上。
他渾身一震,看著班長那雙逐漸失去神采卻依舊執拗的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混合著巨大的悲痛,從他胸腔裡爆炸開來。
他猛地一咬牙,牙齦幾乎要咬出血來。
“班長!你頂住!等我回來!你一定要等我回來!” 他嘶聲喊著,彷彿這樣就能對抗死神逼近的腳步。